------《2007--2008学年度下学期房地产法田野调查文集》序

记得看一个小型的辩论赛，辩题是“该守住书斋里的安静还是步出书斋深入社会”。两位辩手辞章圆融，分别把“守住书斋”和“深入社会”说成了真理。力主“安静书斋”的男生说，某校某研究生七年来都在图书馆潜心求学，未曾实习或社会调研，最后也学有所成。而他的对手，一位伶牙利齿的女孩，则用“实践出真知”“理论联系实际”来反驳，并以一连串咄咄逼人的排比反问博得了众人的掌声。看得出来，这样的辩论犯了非此即彼的毛病，因而胜负只是辩术上的，无关观点本身。忽视理论基础的积累，鄙弃书斋的清静和操行，一味地强调要深入并适应社会，只能培植出浅薄且随波逐流的功利心；同理，真知灼见、格物致知，书斋中求索虽必不可少，但勇敢步入田野，抱一腔正直负责任地研究，于造就“知行合一”之真人才亦不可或缺。

2008年仲春时节，房地产法课的田野调查项目也就是在这样的美好期许中应运而生。西南民族大学法学院零五级的同学，历来在学院内以学习勤奋、博闻广识闻名，而这次为期两个月，中间还经历5·12地震的调研活动，完全由同学们自己针对老师给出的论题设计调研方案，铺展调研流程，并一点一点打开局面、克服困难，获得了被调研对象的配合和信任，最终在6月11日、6月18日以小型PPT汇报会和调研报告的形式进行了甚为完美的结题。如我们将要在这个文集中感受到的那样，这四组共45位同学从这样一次或完满或稍有缺憾的调研活动中不仅收获了团队合作的友谊，更多的还是一些新的视角，新的思路，新的问题，新的讨论，甚而还有新的虽然带有稚子天真但仍不乏独特考量的破题路径。

在第一组针对温江花乡民居土地换身份新型土改利弊的调研中，研究者突破了并不受政府机关欢迎的挫败感（社会调研常常需要接受这样的考验），可贵地放空了自己，在调研之前力求不存任何偏见，避免任何形式议程设置的羁泮，他们在整个调研过程中的客观、冷静，以及在历次讨论中不断警醒自己的“去主观化”，在最终的调研报告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但是，正如该组同学在结题测评中总结的那样，发现问题的敏感度不够，解决问题的理论深度亦有所欠缺，而即使千方百计要避免的主观偏见，当然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它仍然时时缠绕年轻的心，一不小心就让人陷入事先设置好的定见。比如，花乡民居的社区服务设施形同虚设，报告中认为是“由于社区居民生活（温饱）问题没有解决”，在小组汇报中更直接指出是“社区政府方面有作秀的嫌疑”，却并没有转念一想，是否也有另一面的问题。如我们都深为头疼的乡村教育、社区改良问题。为什么社区阅览室门可罗雀，除了政府服务的僵化，我们能不能将问题剥开浮层深入内里，设问如何引导农民适应必然的生存环境变迁（这种改变可能也并非一定如报告所说就是可怕的“改革的代价”），由被动依赖转而主动改变？如果我们总是指责基层干部的执政能力，是不是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我们脑海里依然秉持了“政府可以操持一切”的观念，从而对中国一贯以来的“大政府，小社会”不以为害，反以为然？从第一组的报告中，我们还发现作为基层政府方面的居委会主任与被调访对象中的社区群众对某一现象的叙述总会有所差池，是因为我们一贯的定见“政府做秀”、“粉饰成绩”，还是对同一事物的确在不同人群上会有迥异的看法，或者我们调研的对象仍然不太具有代表性。而我们不至于被偏见迷惑的唯一途径，只能是尽最大可能扩大调研的面，尽量减少可能影响调研结果的主观或偶然因素，设计更加中立、科学的问卷，延长与被调研对象磨合、交谈的次数和时间，在设问时再进一步避免“在问题中隐含答案”。一组的报告主撰写人段陆平试图在文字中营造基本的也是起码的客观，但相对于如此严肃的课题来说，仅仅一次短短几小时的实地探访显然无法承载文章本身所想表达的意义。对阅读者而言，我们也要警惕漂亮的调研报告背后可能隐藏的调研过程的不足，和有可能被作者精心掩饰的“主观倾向”。

第二组同学做的是一个时髦的课题，也是最实用的。他们是到华阳的一个楼盘，远大房产开发的“朗朗风景”生态建筑小区进行城市房地产开发程序和特色的调研。我们通过他们的调研，知道了很多生态建筑的名词和理念，并且也对他们能有机会参观那么高档而又高尚的生态建筑小区心生羡慕。但是看上去最简单的其实也是最难做出彩的，这组的研究者用大量的笔墨介绍了被调研者诱人的环保措施，但却遗憾地仅限于朗朗项目本身，没能由点及面，朝类型化思考的方向前进些许。比如，朗朗风景作为生态小区，造价很高但却“销路甚好”，原因何在？是该楼盘打出的绿色牌------直观地说，就是那层次分明的花草林木，绿化率达60%以上的社区环境，还是房市交易中业主们的环保观念增强抑或尚有其它与绿色不相干的个性因素？如果我们赞叹于朗朗风景小区的绿色地产理念，认为这是一种于自然于国家于业主都有利的合理模式，那么又如何用法律的形式鼓励、促进其发扬光大？朗朗风景因为配套齐全奖励了容积率，那么一个自觉恪守节能减排的楼盘项目在开发和售卖时可否得到法定的支持和优惠？朗朗风景的高价位，造就了有产阶层的“奢侈的生态”，那么生态和成本的联系是否必然？倘使如此，“奢侈的生态”是否意味着另一种意义的浪费或者可能的推行困难？善良的法律促人趋善，如何通过法律支持普遍意义的绿色开发？凡此种种，也许正是朗朗风景给研究者带来的、但他们并没有回答的问题。

第三组同学到双流调研了廉租房和经济适用房的情况。他们是认真而幸运的一组，认真所以幸运，因幸运也便更认真。说他们认真，是他们每一步都很严谨，准备资料、筹划调研、阶段讨论都非常细致，追求完美，甚至在汇报会之前还专门作了彩排；大家都基于一样精益求精的态度参与研究，因而团队的协作和沟通也可圈可点，之前互不熟悉的每一个调研者都在小集体中被最大限度发掘并为此尽到了全力，有“人尽其才、人皆其乐”的圆满；说他们幸运，是他们获得了双流县有关领导的大力支持，这位我尚不知姓名的温厚官员，对我们的同学耐心且热心，他的认真、责任和不厌其烦地提携，给第三组同学带来了最美好的调研感受。这组同学的亮点还在于调研过程中的问卷设计以及数据统计，颇具专业素养和研究气质。尤其是在调研问卷的发放中兼顾了职业的分层对数据的影响，并且在调研项的设计上，显见集体智慧。最难忘的是，他们在调研汇报时作的一个视频，匠心独运，给报告中那些没有生命的数据抹上了一层人文关怀的温情和感动。当然，和第一组一样，他们的感情充沛，以至于在冷静的理性挖掘上稍显不足，毕竟，感动和抒情是一个方面，如何以悲悯的情怀在实践中解决问题设计制度，则是研究者更应该关注的方面，哪怕仅仅只是从比较法的角度提供些许经验性的思路，也好过无助的陈述。

第四组的调研，最可期待的就是从华德福学园入手的有机耕读教育。5·12地震的突如其来，毁坏了辛苦设计的规划。最终，一场有趣而有意义的实地调查变成了书面整理资料，和由于定位不准、目标游移而导致调研过程的零乱。但是，从最后的汇报会和他们的调研报告，我们还是从研究者的有感情的语言表达里，知道了什么是土地环保、绿色农业，了解了有机耕读、CSA社区支持农业。好像他们已经为我们悄然打开了一扇心灵的窗户，透过盲目开发的功利隔膜体悟到了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安泰和清新。并且，第四组同学“付出努力了即使暂时没有达致完美也不会很遗憾”的自信和平和，也让大家受益匪浅。

走出校门之后，我们能发现的已经不仅仅是被调研的问题本身，或者如何切入一个问题的进路，抑或如何把所学所思在实践中扎实验证，更有意义的莫过于在这一过程中直面必将置身于更广知行范畴中的自己。这个自己，也许因为读了几本书而盲目自信；这个自己，也许因为深得师友亲睐而难掩自恋；这个自己，也许因为不善交际而悄悄自卑；这个自己，也许因为难得表达而渐趋沉沦；这个自己，也许因为从未思考而茫然无措；这个自己，也许因为义愤太多而早已不能冷静；这个自己，也许因为从无机会验证而不知深浅；这个自己，也许因为一贯持才傲物而不懂得合作；这个自己，也许因为太过感性而不了解自己还可以如此理性；这个自己，也许因为太过冷漠竟不知道自己仍对世界充满惊奇；这个自己，因为未曾融入所以不能容纳；这个自己，因为未曾经历所以无法珍惜；这个自己，就像我们从来不曾认真面对的神秘莫测的富矿床，值得我们用一生如今天这样锲而不舍的努力来发现，来勘验，来研究，来改进，来煅烧，来锤炼。

走出校门的意义在哪里。在这样的两个月后，在认真阅读这本属于我们的文集时，我深信，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而这个答案，还将在一次次书斋静读后，在一次次田野驰骋中，日臻丰饶。

在此，还要感谢所有的被调研者，包括温江花乡民居的社区政府、社区居民，朗朗风景的开发营销经理、售楼工作人员，双流县房管局那些可敬可亲的政府官员、廉租房社区居民，华德福学园的校长和老师，以及为文集中的调研者和写作者提供帮助的所有良师和益友，包括百忙之中倾听调研汇报并提出诚恳意见的王允武院长、姜璟俊老师、郭璠书记、苏勋刚老师，以及学院民商法教研室的同事和好友。并要格外感谢教学助理孔庆涛同学为调研的开展所付出的辛勤劳动。要感谢所有认真参与调研的同学，你们以热情执著的研究者姿态，共同演绎了这有趣并有意义的一学期，也为我们带来了如此精彩的文集。

                                                  方小萌

                                                  2008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