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诗人书简》摘抄
2008-9-3 2:06:00
《三诗人书简》是里尔克、茨维塔耶娃和帕斯捷尔纳克三人间的书信集。包含了三人的孤独、爱、嫉妒、诗与死亡。读罢兴未阑珊,意难平复。择抄数段如下,之朋友们分享,亦可之某些青年朋友作精神恋爱的书信范本。
1926-4-12 帕斯捷尔纳克致里尔克
我与您交谈,犹如人们谈论久已逝去的一切,那逝去的一切后来被人们视为当今一切的源泉,仿佛过去就开始于现在。我作为一个诗人竟能为您所知,这让我喜不自胜,——我很难想像自己是个诗人,如果说诗人指的就是普希金或埃斯库罗斯的话。
1926-5-8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你知道吗,你一开口说话就总能超越想象,甚至是崇拜所引起的想象。
1926-5-9、10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他是俄罗斯的第一诗人,我深知这一点,还有几个人也知道,其余的人不得不等待他的死亡。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
1926-5-10 里尔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所有的话语都骤然向你涌去,每个词都不愿落在后面。在目睹了舞台上的生活之后对帷幕感到难以忍受的观众们,不正是因此而慌忙退场的吗?
1926-5-1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如果四年的时间就可以使我们和勃洛克这样一位诗人的死亡和解,那么与普希金(一八三六年)又该如何是好?与俄尔甫斯(?)呢?任何一个诗人的死,哪怕是最正常的死亡,也是反自然的,亦即凶杀,因此,诗人的死亡是无止境的,无停顿的,永恒地、时刻延续着的。普希金,勃洛克,——为了一下说出所有诗人的名字——俄尔甫斯——从来就不会死去,因为他现在(永远地!)正处在死亡之中。在每一种钟爱中都有重新,在每一种钟爱中都有永恒。因此,在我们自己还没有成为“逝者”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的和解。(似乎,这句话用俄语说起来要更好一些)。
关于诗人和民众的故事市永远真实的,重复不止的,——真想摆脱这一切啊!
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
1926-5-13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他很漂亮:一种受难的美。女儿很像他,但她很开心,儿子更像我一些,两个孩子都很开朗,明亮的眼睛,是我的颜色。
关于你的书该对你说些什么呢?一个高高的阶梯。我的床铺变成了云。
1926-5-17 里尔克致茨维塔耶娃
哦,我如果能像你阅读我那样地阅读你,该多好啊!
1926-5-22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因为力没有很多,只有一种,而其余的一切都是力的程度。
能够燃烧却不留下灰烬的,就是上帝。
“整个一生我都想和大家一样。
但是世界,披着优美的衣裳,
却不来倾听我的痛苦,
于是我只想,像我自己那样。”(帕斯捷尔纳克)
1926-5-23、25、26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你发现了吗,我是在零星地把自己给你?
1926-6-3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在生命之前,人是所有和永恒,一旦生活起来,他即成为某人和现在。(在,有,——并无区别!)
现在——都过去了。现在,我在给你写信。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1926-6-14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它之所以不大完善,是因为它会使人想对它作更多的谈论。
1926-7-1、2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害怕城里的夏天,因为这是一个活着的、生活的人的最现实的现实的总合。……生活的主题,或曰众多生活主题中的一个,被野蛮地、狂热地突出了……
我爱世界。我想一口吞下它。我的心跳常常会因诸如此类的愿望而加速,以至于第二天的心跳会变得衰弱起来。
上帝啊,我是多么爱我不曾是和不会是的一切啊!我只是一个我,这叫我多么悲伤。
天色已近黄昏,两岸都有人在游泳……只是在中学时代,我才有过这种大面积的忧郁。
眼前的风景充满着一种忧伤,这忧伤刚从遗忘中步出,又立即返回到遗忘中去了。
对于动物来说,长笛奏出的是真实的长笛之音(绝对的、注定的现实主义),对于心灵来说它却是比喻的,发出了号角的声响。
1926-7-10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我的抱怨——是关于无法成为肉体的抱怨,是关于无法沉入水底的抱怨。
鲍里斯,这一切是如此的冷漠和理智,但在每一个词的背后,却是一个生动的事件,一个活生生的、重复出现的、有教益的事件。
1926-8-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什么叫忏悔?就是炫耀自己的罪过!在谈到自己的苦难时,谁能不带有陶醉、亦即幸福?!
那从不睡觉的一切,都想在你的怀抱中足足地睡上一觉。
1926-8-2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我所有的青春时代(自一九一七年起)——是一件粗活。
莱纳,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我愈远地离开自己,便愈深地潜入自己。我不活在自己体内——而是在自己的体外。我不活在自己的唇上,吻了我的人将失去我。
择自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三诗人书简》,刘文飞 译
- 上一篇:译Seamus Heaney诗两首
- 下一篇:草叶集,路上的黄昏……
最后一封——悼亡信
2008-10-15 22:39:00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悼亡信)
一年是以你的去世作为结束吗?是结束?是开端!你自身便是最新的一年。(亲爱的,我知道,你读我的信早于我给你写信)——莱纳,我在哭泣,你从我的眼中涌泻而出!
亲爱的,既然你死了,这就意味着,不再有任何的死(或任何的生!)。还有什么?萨瓦的一个小镇——何时?何地?莱纳,那梦的巢穴又怎么办呢?你,如今懂得俄语,知道nest即*****(俄语之巢穴),知道其他许多事。
我不想去重读你的那些信,否则,我会想去找你——想去那里——可我不敢去想——你当然知道,与这“想”相关的是什么。
莱纳,我始终感觉到你在右肩之上。
你曾想到过我吗?——是的!是的!是的!
明天是新年,莱纳,1927年。7——你最喜欢的数字。因此你才出生在1876年?(报上称?)——51岁?
我是多么的不幸。
但是不许伤悲!今天午夜我将与你碰杯。(你自然知道我的碰杯方法:轻轻的一击!)
亲爱的,你让我常梦见你吧——不,不对:请你活在我的梦中吧。如今你有权希望,有权去做。
我与你从未相信过此世的相见,一如不信此世的生活,是这样吗?你先我而去(结果更好!),为着更好地接待我,你预订了——不是一个房间,不是一幢楼,而是整个风景。我吻你的唇?鬓角?额头?亲爱的,当然是吻你的双唇,实在地,像吻一个活人。
亲爱的,爱我吧,比所有人更强烈地、与所有人更不同地爱我吧。别生我的气——你应当习惯我,习惯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
不,你尚未高飞,也未远走,你近在身旁,你的额头就在我的肩上。你永远不会走远:永远不会高不可及。
你,是我可爱的成年孩子。
莱纳,给我写信!(一个多么愚蠢的请求!)
祝你新年好,愿尽享天上美景!
玛丽娜
1926年12月31日晚10时于贝尔维尔
莱纳,你仍在人间,时间还没过一昼夜。
刘文飞译,略改动
我用的是最早的那版,不知新版是否有改动。听说台湾出版了更全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