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天如盖之四:腐朽】三
端饭的时候她心慌意乱,没有一点主意,不知道该不该把他要走的消息告诉母亲。她站在母亲身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把面条舀到碗里,又在碗里加上肉沫。这些肉沫的油花立刻在碗中扩展开来,它们像一层虚假的金黄色的云彩,点缀着清白单调的天空。女主人比她矮的多。现在,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可是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后来,在把面端到桌子上的时候她打碎了一只碗,那些面条白白胖胖地在砂土上躺着,没有一点弹性地躺着,僵直而呆滞。瓷碗的碎屑哗一声散开。昨天一只,今天又一只。几分钟后,这些碎渣被扫到了院落的东南角,它们和昨天那只碗的残骸汇集在一起,互相围拢着取暖。
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挺高兴,他们在饭桌旁边坐下,给他讲这里的风俗,并时不时地以外地人的优越来嘲笑它们,话语里充满着自豪和显而易见的乐观。可是这些话他并没有听进哪怕一句。他们的女儿沉着脸,对着桌上的面条发呆,到后来她哭了起来。先是没有任何声音,其实,到最后也没有太大的声音,只是眼泪慢慢地流,经过反射着阳光的光滑的鼻翼和鼻翼旁的雀斑,经过大张着的似乎在窒息中挣扎的嘴唇,最后掉到饭桌上和碗里。这些不大的泪滴干扰了碗里漂浮的油层,因为辣面而发红的油层躲躲闪闪,而后又重新汇拢在一起,像隐匿了青蛙的池塘表面一样。
穿过院落的木板门,可从望见牲口市场附近的那座桥,桥旁边有一口泉,人们常在这里汲水。现在,泉水上空雾气腾腾,热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而后直直上升,在将要笼罩住杨树树冠的时候被枝条剪碎,被消灭。某年的初春,一对情人站在这里,其中一个说:分手吧。分手吧。他们不会接受你。她说,你是一个迟早要远走高飞的不合群的人。分手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哭了起来,完完全全被自己哀婉的语气打动了。接下来,她让对方打自己一巴掌。作为发泄愤怒的手段,他就打了她,她左腮上的痣都留着痕印。公历3月7日,附近还没有人,他打得很响亮,这种声音在寒冷的初春天气里一直回响,它最后消失在杨树的枝头,消失在地面上半死不活的荨麻丛中。这是1982年的事情,3月7日中午两点左右。旁边,麦垛像一只秃尾巴鹌鹑,它上面的麦秸乱哄哄地伸出来,在寂静的空间形成富有层次的景象。
可是,她永远优秀。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和身材,她的能力和智慧,甚至她的丰满庞大的乳和眼睛里深刻的活力。这种表情在初春的山坡下一直存在着,在眼前。这一切让他吃惊和诧异。
于是他说:你打我吧。
在幻觉中,他看见血从自己的嘴唇上流下来,经过反射着阳光的光滑的鼻翼,经过嘴唇,经过下巴,又掉在地上。它的味道又咸又涩,似乎是战场上杀戮的结果。血不停地流下来,一部分掉在碗里,打破红色油渍凝聚而成的表面,涂抹面前一整个黑花黑瓷的大碗。大碗晶莹、透亮、清澄,闪着血腥的光色。
她看着自己由于紧张而青紫的手,看着自己突然展示出来的暴力不知所措。这种绝望的情绪,这种贫乏的手段呵。接下来,她大声地、恐惧地喊起来。求求你,求求你别走。然后,她语气突然降下来,我们听见一个悲哀的乞求的孩子说:哦哦,别走,别走,留下吧,我不能打你呵,老天。
从幻觉中醒来的他听见女主人愤怒而又惶惑不安的声音;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在几双眼睛的压迫下,他突然担心起来,可是,他还是力图冷静清晰地说清自己的故事。我并不知道她已经搬走,不知道那一家人早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他说,在整个叙述过程中,他越是试图冷静,就越是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和紊乱。他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分不清她和她,后面这点显得更加突出。他一直生活在现实和梦境里,他的眼睛更加狂热和迷乱,他的嘴唇更加厉害地抖动,在发一个音的时候,他的舌头更加难使。这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像一个虔诚而忧郁的修士在说话。我分不清她们,我对不起她们,老天呵,这才让我造了孽,我是一个邪恶的人!可是,他最后可怜兮兮地说,你们让我怎么办?他把眼睛转向她和她的父母,像望着上帝一般地说:我的孩子都五岁多了。
他们三个人都十分吃惊。对这桩突如其来的事情难措手足。太突然了,太出乎意料了,这简直是一桩惊天动地的罪行。他妈的,他妈的。他们的女儿震骇地站起来。神经质地拧着红衣服的下摆,她简直怒不可遏。男主人则感到窒息,他的心脏急剧地跳动,可是他仍然不顾危险地破口大骂。在女主人恶毒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的女儿慢慢地、谨慎地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对他看了好长一阵,而后,她把手从衣襟上放开,抡得浑圆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啪!接着又是一串,啪——啪——啪!她的脸一片青紫,如同煮熟的猪肝一般。在这之后,她跑出了堂屋,把自己关在东边的套间里,门子砰地一响,闩上了,带着条纹的门帘刷一下放下来,遮住漆黑的门板。
屋子里面,两床被子整齐有序地并排放着,没有波纹也没有叠皱,上面落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尘埃。狗的叫声从外面远远地传来,它们正在村庄里追逐。山谷里遍野冬麦,羊在麦地里咬去了露在地面的植株,它们雪白的尾巴向上方撅起,把黑色的粪粒留在贫瘠的地里。
在西边的套间里,女主人正在洗头。她长而弯曲的头发非常稀薄,没有任何发亮的色泽,像麻雀尾巴上的那种颜色,灰扑扑的,干燥,上面略带点红褐色。透过头发可以看见她的头皮,干净,可是惨白。她今年五十三了,一个正在失去活力的老人,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拾掇过小麦,荞麦,玉米,高粱,洋芋,还拾掇过红薯和棉花、花生。在她的手上,作物的气味仍然存留。现在,这双手在头皮上挠着。瘦削,病态的手,像一双老猫的爪子,坚硬而又苍老无力。在把头发重新挽好之后,她感觉清爽了一些。头发脏了会使人脾气暴躁。可是这一次头发倒没有脏呵,可是这一次并不是这样呵。但是她分不清这些细微的地方,也从来不想费这份能力和精神。在她身后,男主人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甚至还不止于蜡黄,他的脸甚至是劣质烟草燃出的烟灰的颜色,粗灰、粗糙,口腔里一股速效救心丸的味道。
女主人打开套间的门,站在堂屋中央把水泼到院里,而后她就在那里站着,看着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他有三十一二了吧,这个可怜的可恶的浪荡鬼?她一直盯住她,最后在狠狠剜了他一眼后走进东边的套间,去叫醒和开导自己的女儿。
女主人和他们的女儿剜白菜,她们在山坡上干着。上午买了头牛,中午为了款待女婿买了几斤肉,这两项花了不少钱,剩余下的一笔积蓄是女儿的嫁妆钱:五百。这是一个十分可怜的数字,所以晚饭她们准备熬一锅白菜粉条汤,加几只大饼凑合一下;另外,还有谁有心思吃什么饭做什么饭呢。雪已经完全化光,土地非常疏松非常潮湿,大大小小的石子晶莹发亮。她们弯着腰在白菜地里慢慢地干着,拔出它们的根来,而后在鞋跟上敲打掉粘在根上的泥块。这里面大的白菜也不过三四斤,它们低矮的植株在雪水交合的泥泞中蹲着,短缩的茎上鼓起略显黄色的脉搏,叶片雪青粉嫩,在阳光中透着沉淀的光色,摸在手里有些冰凉的感觉。白菜清凉的气息穿过女主人的手掌渗入肌体,穿过她静脉曲张的手臂输入心脏。寒冷冰凉的植物!它的死亡提供了农人生活的条件。她的女儿在后面跟着,一边拔一边把母亲放在地上的白菜装入篓内。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失魂落魄,她不时地咒骂着什么。她的两片嘴唇现在已经肿起来,圆吞吞地向外面翻着,像芝麻地里常常见到的尺蠖虫。她的下体现在感觉到了疼痛,它们撕裂了她的全部感觉,撕下了她贞洁处女的皮层,使她成了一个不育的、绝望的和苍老的妇人,一个又恶毒又充满乏味的变态爱恋的老妇人。那个人,唉,那个人。她的母亲不时地鄙夷地望着她,像上山路上见到的乡亲一样,他们对她不表示同情,他们的目光只是说:你笼不住男人,因为你无法传种接代,像我们不得不依赖的土地一样,有着风景,但是仅此而已。从下午三点多到五点,一直是这么个样子:母亲在前,她稀疏而枯燥的头发悲凉的飘动;女儿在后,她似乎凝固在地表之上的身体仿佛行尸走肉,她慢慢腾腾,在地上磨着挪动着。白菜被拔出来,被装入篓内,地里一片干净。乌鸦开始在土地的坑穴中,在疏松潮湿的粘土上跳动,偶尔发出呀呀的嗓音。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想象着回去的路程,想象多少年前他离开这里时走过的田野和河流,想象一个夜晚。那时它们多么像母亲呵。在男主人沉闷地把他说的话重复了几遍之后,他才抬起头来,这时候他才认识了他:一个瘦长个子,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可是他多么凶恶!他从西屋门框那里站起来,向前走着,像一只长脚蚊子,气势汹汹地要喝他的血。现在这个蚊子问:你真的要走,真的不娶她?!那种声音不复是第一天的和蔼,而是带着一种胁迫,一种威压。他不禁站了起来,不得不禁止自己在幻想中去靠近美丽的旅途。我不能,他听见自己说,我有了孩子,他五岁了。他说。而后,他看见在沉重的屋梁下面,在破碎的砖瓦构成的屋字里,自己的敌人眨着巨大的恶意的眼睛,他的面孔铁青,没有一点人性的光芒和神性的可敬。
你能走吗?
不,你们不能扣住我,不能呵。
男主人停止走动,憎恶地看着他,他的胸中充满怒火。你真不想和一个被你糟蹋了的姑娘结婚?你说!而后,他狠狠地打了他,把他砸倒在木板床上。接下来,他被对方蜷缩在一起的躯体引出更大的正义的怒火。他开始猛烈地打起他来,每一个打击都使他的愤怒得到一点宣泄,仿佛也使他提高了自己的尊严,甚至是洗净了一家人数十年来东漂西荡所遭到的耻辱。停下打击之后,他开始变得非常温和和宁静。
起来吧。他说,现在说说,你改变了主意没有?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甚至微笑起来。
没有。对方说,现在,现在,我恨你们,甚至这个地方。一个没人要的姑娘,一个破落的家。你们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二十四岁了都没人要的原因。好好,你仍然可以打我,可是,你们不能逼我干任何一件我决定不干的事情。他从床上站起来,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我恨你们,他骄傲地喊起来,我不,就是不愿呆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可恶的地方。他甚至笑起来,你们这个卑鄙的圈套,这个卑鄙的山村!在夕阳的光线中,这个年轻人显得高昂和激动,显得优越和自豪,阳光凄凉地照在他身上,虚伪地装饰或者增加他身上一切带有悲剧巨人特点的地方。
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和一个这地方的姑娘,一个没人要的姑娘结婚吗?他慢慢地有力地说,而后他向前跨了一大步,说:办不到吧?
这几句话说出的时候已是六点,女主人和他们的女儿把白菜全部运回了家里。他们的女儿在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阵,接下来,她抛开他们跑回了屋里。在自己那间冷清的房子里,她慢慢地开始撕扯起他盖过的被子来。一条,一条,又一条,她把被子撕成了长长的条状,那些断裂处垂下了缕缕线头,它们像风中的柳丝,像她开始错乱起来的神经索一样不住地瑟缩和飘舞。在院子里,白杨树的枝丫间盛满了夕阳的光芒。
他们的女儿在镜子里也在镜子外。现在,这两个人开始笨拙无力地脱下身上的衣服,把她们的身体放进被子里,放进被她们撕破被面的棉絮里。棉絮与手的摩擦声咝咝刷刷地响。接下来,她们用手抚摸自己的胸部,抚摸自己的乳房。她们的乳房都平坦而干瘪,像四枚未成熟的青色的球果,泛着阴郁发霉的光在秋天的空气里。她们蜷起腿来,把袜子脱掉,又把衣物推出被子,把篷松杂乱的头发梳好压在头下。然后,她们翻个身,让自己侧躺在炕上,她们的眼睛正对着布满尘迹和裂纹的门板。这种姿式正像一个婴儿,一个甚至还没有也不懂功能和行为的婴儿。可是,这个婴儿的眼睛似乎在表示他是一个大人。半疯颠状态的装腔作势,这就是她们在六点钟之后的样子。她们一直抚摸自己,用这种方式,这种自我迷恋和安慰的方式来减轻或转移巨大的疼痛。她们的皮肤缺少水分和活性,皮屑不时地脱落下来,粘在她们的手上,像鱼鳞一样,这样,时候不长,她们就不得不把手拍打一阵。那些拍动的手掌象雄鱼的背鳍。六点三十分的时候,镜子闪闪发光,像有一条大河在上面流过一样。多少世纪以来,河水流不出镜子,多少世纪之后也同样如此;镜子永远是一种限制。她们听见父亲放饭桌的声音,接着听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他在用板凳包围桌子,包围一个一无所有的阵地。她们开始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并且张大口发出“呵呵呵”这样的声音。在这个声音过去之后,她们重新把手放在乳头上,让手像一只钟罩扣在它们上面。她们紧缩在一起的双乳又松驰下来,由于温暖和爱抚,乳腺组织均匀宁静的扩展和铺张开来,血液通过毛细血管永恒输送着,并且轻轻地跳动,嘣——嘣嘣,嘣——嘣嘣。
镜子里和镜子外的她们两个全疯了。
河在远处流淌,在开阔的谷地里蝉翼一样的飞升,带着绸缎的闪光它们飞翔。
替身或替罪羊,这个词指无辜而替他人承担罪责的集团和个人。在某个国家,人们曾把一个人推下崖端溺于海中,用他来为整个地方的人赎罪。在祭祀中,我们用草扎成刍狗作为牺牲献给天帝,用它作我们血肉的代表,作生命的代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作刍狗。社庙里,燔烧的肉上亮亮地泛着黄色的油脂,在火光里,这些油脂到处流淌,飞光溢彩。人们围着火光跳舞。比如在现代,我们以看电影中某人杀某人的行为作为替身,用它来渲泄我们杀人的欲念,来保持自己心理的平衡。山峰是大地之乳的替身。粪坑是地狱的替身。而她是她的替身。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的女儿。男主人和女主人看着他们的女儿,捂上眼。她光着身子,她的赤裸的脚在砂地上疯狂地跳着,她的躯体丰满臃肿,她像一个卖笑的娼妓,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像一个娼妓。碗接二连三地从饭桌上滑下去,菜汤泼在地上。他们的女儿把自己稳稳当当地放在他的怀中,用手搂住他的脖子,肥大的臀部扭来扭去,弄皱他风度楚楚的西装。接下来,她拧住他的耳朵,使他不得不把头伸向前和自己亲嘴,啪——啪——啪,一个又一个。而后她用自己阔大饥渴的嘴唇包住他的唇,吸紧,可以看见她唇上的肤纹因为紧张用力而皱在一起,像一只红色的清理马桶的皮腔,像宫膜。她的腿绷得笔直,紧紧纠结在一块,她的眼睛里一直充斥着明亮充沛的光芒。最后,她猛一下跳开,接下来,她扇起他来。给我滚开!你这个臭男人!她喊道。她的嗓音嘶哑,可是她赤裸着站在地上的样子却威风凛凛,像一只威武的雁,像一只愤怒的乌鸦,铁青的光从她的头发上闪电一样射出来。滚蛋!她喊,我不想再见你,不想,不想!她继续喊:你这个臭男人!
他被吓得满面苍白,他的双腿开始哆嗦,像大风中的吊索,像钢铁缆桥上的斜拉钢索:嗦嗦嗦。嗦嗦嗦。嗦嗦嗦。他满面惊慌。而后他跳起来,靠在门框上,胆怯地望着地上一片狼籍的景象,看着他们的女儿精灵一样钻进屋里。接下来,他蜡黄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假装出来的微笑,他走到提包前,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胆怯而又理亏地告诉他们这是一点谢礼,一条洁白的围巾和一盒精致的糕点。可是他们只哼了一声。他把手放回来,他把这些东西捧起,捧高,恭恭敬敬地捧到男主人和女主人面前,收下吧,收下吧。他说。枪可以在以后给你们的孙子玩。可是他们只是哼一声。收下吧,收下吧。收下。现在是七点四十多分,灯光倾泻在这个仓皇狼狈的人身上,倾泻这个一无所有,把一切都丧失得干干净净的人身上。
女主人说,不行,我们家里已经乱了套,这点东西不行。你也别想走,现在,你走不了了,我们不会让你跟我们的女儿结婚,永远也不会这样。你得留在这里,等她病好,现在她疯了,你不能走。她爸也被气成了这个样子,今天他是第二次喝速效救心丸了。你得等到病好。你得把他俩治好,好好侍候,最后再掏出赔偿费来。就这么办,别的什么也不用说。你把提包拿来,拿来给我们保管,里面的钱现在归我们用,必须等他的病好。你这个混帐,这个混帐东西,这个浪荡鬼!
他说:我没有那么多钱,提包里也不过有一千来块。让我回去吧。回去我借钱给你们寄来,现在让我走吧,饶了我,饶了吧。
放屁。女主人说,你这个狗日的杂种,你这个石头缝儿里迸出来的狗日驴日的杂种。
这是晚上八点,乌鸦们已经停止跳动,回到枝头上憩息。在从门缝透出的灯光中,它们沉默地蹲伏着身子,黑色的翅膀紧紧收束在躯干上。偶尔,一只乌鸦拉下屎,黑白杂揉的粪粒掉在用朽黑发霉的木头搭成的棚子上,扑地一声。
他垂头丧气的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女主人从东边套间里走出来,看着她气极败坏的邪恶而贪婪的眼睛和脸部,而后他很快低下头去,从内心深处打了个冷战。现在他恐惧到极点。一切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错了。现在我丧失了一切,我的尊严和我的名誉。丧失了金钱和刚来时怀有的一腔柔情。他看见过去的情人愤怒地看着他。你背叛了我,她说,你和她睡了觉,你背叛了我也背叛了神,她的手直伸出来指着他,你这个不可赦免的罪人!现在你甚至丢掉了自尊。他猛地把眼睛闭上,绝望地蹲在地下,像一头受伤的小熊,沙绿色的裤子紧紧勒住了他的膝窝。八点一刻到八点三刻,他一直蹲着。他的脸瘦削而长,下巴很坚定,脸上的肌肉紧紧贴在骨上。他的眼睛永远迷惘不安。九点,他想起了那个大城市,想起了自己的家和孩子。如果不来这里,他想,接下来他摇摇头,忧郁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自己的胸前,望着挂在肩头的西裤上的肩带。然后,他悲凉地嘎笑起来,同时苦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瓜,把头发又一绺一绺地揪下来,而后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这些毛发蛛丝一般地飘在990年秋冬交接的一个日子里,风从它们身上吹过,缓慢地、飘移不定地吹在屋里几个人身上,又重新走出屋子,重新在山谷创作天籁,创造风和落叶的林木的混响,和岩石缝隙的交响,一遍又一遍。
黑夜,在公路正上方,星辰已经出现,它们闪闪烁烁,射出或强或弱的光线。这些光线互相交叉在一起,似乎构勒了各个巨大的星体之间的引力场。它们构成网络,在公路的上空。这些星体离地球,离我们居住的这只大梨距离遥远,现在我们见到的光都来自几百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亿年前,它们不断在我们头顶上的空间跑动,倔强固执,像一头驴,永远不知疲倦。也像一只兔子,飞快地跑呵,跑呵,跑呵。可是它们到达我们的眼睛时,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构成图象时,已经过去了许多世纪。可是它们刺疼我们,影响我们:月光在妇女体内引发血动的潮汐,使它们涌动,完成新陈代谢的循环。那些暗红的星体和经血一样,像陈年的酒浆。1990年的风吹着它们,也吹着一棵衰败的草,或是一只栖息在山林间的飞禽。
在女主人的命令下,他开始怯怯地走向东边的套间,掀起门帘,让自己站在门板与门帘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十点十分,这时候是。他特别恐惧,烟熏火烤的门板和门帘把他夹住,把他限制在一个荒唐的环境中,并在后面催促似地拍击着他的后背和臀部,声音贫乏而固:嘭——嘭——嘭——嘭。这让他十分恼火也十分愤怒。他推开门,站在门框那里,看见她正躺在一床棉絮里,像一只干枯了的死鱼。她的头发纷乱,她抬起头望着他,她用低弱的带有金属音质的声音说:进来呀。她仍然光着上身,裤子也只是松松垮垮地套在腿上。她就这样喊他,用低沉的金属一样的声音喊:进来呀。她的脸上一派温柔,像母亲一样:来,进来呀。
他恐惧地走进去,坐在靠近门口的炕边上,可是他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道也不想用什么言辞来安慰。可是她却挪过来,把头放在他的腿上,放在他小腹前,西装的前襟遮住了她的右乳。她似乎一直在等他,她把他两只手抓住,抓得很紧。她的手像鹰爪,弯曲、挺劲、坚定。她抓他的动作像鹰从天空扑下来逮住兔子,而且不管兔子如何哀怨无力地挣扎,它也毫不放松。然后,她让这两只手抚摸自己的脸,当这双手挨近眼睛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让那一小块眼皮盖住浑浊血红的眼球。过来呀,过来呀,她像一个孩子那样说。可是当他的手抚摸她的嘴唇的时候,她却咬住了他的小拇指,而后把这只刚刚拆去布条的伤指咬了下来。手指的断口处立刻渗出乳汁似的血来,一点一点地渗,而后顺着断指流在他的手面,流在掌心和手腕处,被他颤抖着、神经质一样的甩在地上墙上。
是个疯子呵,是个疯子呵,这个女人。
她开始不停地羞怯地对他说话,像孩子一样对他说。对不起你,她说。我会生育,她说。我小时候大出血,她说。我不能生孩子,她说。真对不起,她说。我们设了不少圈套。她说。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她说个不停。在外面,石英钟坚定不移地走着,塑料壳内的构件,甚至线路版的粉尘轻轻悄悄地粘附在表壳的较为粗糙的地方或者掉在表壳下方,在那里出现了极小极小的灰堆。电视机一直没开,它上面的粉尘是一层薄薄的平面。
十一点二十。她把他的手重新抓起来,在他试图反抗的时候她目露凶光。接着,她用左手食指的指甲挑破他右手小指断口处刚刚凝固的血痂,让血汩汩流淌。她把这只手控制好,让它在自己的身体上涂沫,在腹部——我不能怀孕呵,她哈哈笑着说——在肚脐和脖子。他惊慌到了极点。看着血迹,看着粘粘乎乎的浓血,他的瞳孔甚至都已放大。那些血线把她网住,使她象一只在蛛网中垂死挣扎的苍蝇,她的上半身探出棉絮,下半身仍然被破旧衰败的棉絮包着,象一个初出母胎便陷入罗网的无能无助的孩子。
他开始呕吐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他开始低声地阴沉地咒骂起来,可是他仍旧无法摆脱,他的手指摩擦在橡胶似的皮膜上,接下来,他发现自己被一双手拉到了一具皮囊面前,他的嘴唇触着一层冰凉的皮膜。过来呀,过来呀。她说。然后,她把他的上衣脱掉,把肩带从他的肩上和胳膊上脱离,最后,她和他大口大口的亲起来,她的样子象吞吃着美味。她的身体在他眼前不住动荡,折叠起来的腹部如同牛的脖颈,这让他怒不可遏。这个可恶的女人,这个可恶的女人!
在西边的房间里,男主人和女主人在摆弄他的提包。他们把密码锁砸开,从里面找出那只小手包来,又拉开它。手包里装着厚厚的一迭钞票和几张车票以及住宿发票。这些纸张在灯光下逼真诱人,手包表面的鳄皮也同样如此,它绝顶美丽。男主人把提包踢到屋角,开始认真地数起钱来,最后他们发现这些钞票足足超出一千五百元。女主人捅捅男主人说:太好了。她的眼里完全是一种贪婪和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神情。她说:太好了,我们总算有了一点钱。男主人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似乎同时感到了感到了生活的可靠,感到了生活的温暖和可爱。灯光辉煌地照着,它们的光芒如同被农人感恩的太阳一样。在屋角,那只提包静静地停在自己的位置上,仿羊皮的面子肃穆庄严,可是,一块灰斑——它在提包的右下方——却略微破坏了这种效果,使它象一个虚假的绅士,衣冠楚楚,可是却穿着脱了底的皮鞋。
下起了那年的最后一场雨。可是由于时近子夜,由于寒冷,这些雨在临近地面时差一点冻成了雹子。它们颗颗粒粒地掉下来,在院落里蹦跳着,十分难听地卟一声迸溅开来。在山腰和山顶,雨真正成了雪片,轻轻地普遍地笼罩住整块地域,把没有来得及拔掉的白菜冻住,把翘出地面的泥块冻成硬土。大多数草茎失去了生命。在夜里,这些地面和人间的客人们带着一种邪恶和阴谋的气息,甚至带着武断的否定力和命运的声音,它们从天而降,普遍地盖住整个家园。铁青色的山脉象巨大的鸟翼,象垂天之云环锁住这一片荒寂的山区。每一口泉眼上方,都升起越来越白越浓的蒸气,雾一样地,固执地,它们伸向天空,象一支魔柱。麻雀们钻进了更深的麦垛里。
她把他的衣服全部撕破,把它们塞进嘴里咀嚼,同时也吐出它们;她硬拉住他亲吻。这种过程已经持续了好长时间,甚至她身上的血线也已凝固。它们暗黑的痕迹如同陈旧的腐烂的肠子,粗粗细细地延伸或断裂,这使他十分恐惧和愤怒。有一个阶段,他甚至出现了窒息,现在也是这样。在她的手重新揪住自己的肩带,试图把他拉向下边的时候,他尖叫了起来。他的眼睛呆滞,流溢出一种麻木不仁的神情,他的身体刚硬机械。接下来,他开始漠然地抚摸她,非常缓和地抚摸她的手和脸,而后按住她的胸部。她的乳房特别温暖,这种抚摸特别柔和特别舒服,她甚至小猫一样哼起来。他咧咧嘴,把小指上的血吮吸干净,把她搬到旁边,放平在棉絮上。接着,他从炕上滑下来,开始机械地、程序化的进入操作:他用肩带缠住她的脖子;他用双手绞紧肩带;他用右手使劲压住它,使它紧紧地收束。在这样干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它象一功率极大的发电机,象闪着青光的盲目的发动机。他的身体从破碎的衬衣中露出许多部分,他的肌肉强劲发达,现在,它们失去弹性地鼓着,这使他象一部机器,象一部润滑极好的机器。就这样,他勒死了她。这一切结束之后,他站了许久,而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失魄落魄的神色来,接着,他发现有了眼泪,它们凄凉地流下来,流进由于惊恐而张大了的嘴里。它们被不自觉地吞咽,被送入胃部。1990年11月7日,马年九月二十一,秋冬交替的一个日子,夜里十二点,他勒死了她。外面下着小雨,它扑一声扑一声地不停迸溅。麻雀们在更深的麦垛里休憩。屋里,他站在那儿:一部机器,一个罪犯,一个可怜巴巴地流泪的人。
从这个地方看,他们一家居住的房子是很大的。院落有七分多。房子在后半部,占三分之一,三间房非常大,非常之好。院里有白杨树,它们钻上天去的欲望随着苦苦挣扎的声音在这个时刻诱惑人也鼓励人。它们身上飘落的叶子带着黄斑或者干脆就是大片的黄色,边缘是一圈面积不小的褐色,陈旧,枯燥。它们飘落在屋顶,飘落在长着苔藓和瓦松的屋顶和地上,在雨水中僵死不动。路从院门伸下去,伸向公路,然后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超出经验的地方。这是零点一刻,院落所处的村庄一派寂静,它黝黑枯寂地躺平身子,在地球的运动中听天由命,无所作为,这个疲惫的、正在倒毙的牲口。
他走到一辆抛锚的汽车跟前,看着司机和助手在这辆庞大的、钢铁的机器旁来回忙碌。他们的手非常灵活,修长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样在油嘴、电机和各种复杂的装置上移动,它们沾满油渍。坏了。司机友好地对他说,这个鬼东西,可能彻底报废了。他说。接下来他站直身子,靠在驾驶室门上疲乏地摇摇头。助手也放弃了努力,他走到路边去小便。你有烟吗?司机问。没有。他内疚地回答,我想坐你们的车走上一段,可是,很抱歉,我没有烟。太对不起了。司机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伙计,我不是一定要抽烟的。这个鬼东西。他愤怒的踢起石头来,踢得很猛。在汽车前灯明亮的光线中,石子滚动着,身上带着的沥青一闪一闪发出贼亮但又沉重的光来,最后,它在十几米处停住: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石子,一个斑点。
更年期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睡着。可是在东屋,一具尸体安放在炕上,被留在细微的风中。它的头发弯曲着,一部分压在头下,一部分散开在枕头上,还有一绺装饰着白色的脖颈。它的脸毫无表情,它的嘴唇疲软,身体疲软。它在一床棉絮上。它的胸脯疲倦无力地贴着肋骨,一对乳房平坦干瘪,裤子绞结在腿上。它的脚毫无血色。一具躯干,如此如此。现在,凌晨五点,这具躯体的一切活动都纯粹遵循着物理规律,它是一种物质,一切品格属于科学,像一种实验对象。它就这样用无言的姿势向天地表示自己。一小时后,麻雀在门外歌颂起昨夜的雨来,它们羽毛篷松。今天是立冬,它们在以后会长得更加丰满,山野里的雉鸡和城里被人豢养的鸽子也一样,这些自然界的生物们。现在,在池塘和河流旁边,在正在脱尽叶子的树林里,在屋顶和山上,以及在空中,麻雀们都发现身上的肌肉在宁静均匀地增长。从它们的群体后面飞起了几只鸽子,它们在天空盘旋飞翔,看到下面的土地上一片雨水和雪水,明亮,而且澄静。
可是泪水是这样得多,它们从一对夫妇的身上流下;可是躯体是那样的乏弱,它们总得要走入地底充当粪料。可是诅咒总是无法灭绝,可是诅咒总得要发出呵。
这个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距离,他不停地走呵走呵,没有做任何停留。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他站住脚,捧着路边沟渎里的水洗了脸,接下来,他努力伸展双臂,使它向背后扩开。清凉甚至带着寒意的空气涌进他的体内,使他完全恢复了精神。然后,他做了二十个深呼吸,这个习惯在今天又得到了必要的重视和保持。八点多的时候,他挡住一辆公共汽车,坐上去,他的狼狈样子很快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他们猛睁开眼睛盯住他,使他打了几个哆嗦。可是,时间不长,他们就把头低了下去,把它搁在前一座位的扶手上,或者搁在不停的震荡着的窗玻璃上,接下来,他们开始沉入睡眠,头不停地撞着玻璃:咯当咯当。就这样,他在午后两点来到这趟车的终点,来到一个县城。这个县城在他面前展开所有的景观,哗地一声。他停下来吃了饭,而后顺着城外的一条河,经过油漆剥蚀的旅馆大楼和一所变电站,继续走下去。在他身后,追捕的网已经张开,可是他仍然走着,不紧不慢,失魂落魂,同时又坚定不移。走呵,走呵,走呵。泥泞粘在鞋上和脚面,走呵,走呵,走呵。
他们把她装入棺材。在干这种事之前,他们都喝了酒,而后把酒喷在她身上。下午四点他们用钢钉把棺材封死,把一部历史封锁死。接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手巾放在棺材下面,这样可以避免粘上新做的棺材上的油漆。最后,他们把它抬上了山。雨水不断地把粘腻的油漆冲下来,在地上,血一样的水流在人的脚面和土壤上。他们走过泥泞不堪的山路,不时地滑倒或者倾斜。在阴沉的天空之下,这一队送丧的人就这样强打着精神走着。在把棺材放入坟坑之后,男主人忍着心脏病填了土,女主人用静脉曲张的双臂也填了土,后来,他们还往里面放了些凋谢的花草,接下来,他们两个哭起来,瘫倒在地上,大声地、有气无力地哭诉着艰幸和徒劳,哭诉着期盼、梦想和生活的绝望。他们的脸一片乌青,闪着死亡的光泽,闪着衰败和腐朽的光泽。他们心胆俱裂,象已经死去的人一样。
是呵是呵,他们象已死者,他们是已死的人哪。
在坟上,被雨水和雪水渗透的土块津津闪光,象一堆银子一样闪着光芒和色彩,汪着水。坟堆不高不低地矗立着,象一顶锥形帽子,象大地的乳房,它汪着水,流出蜂蜜和奶液来,给作物的种子,给僵死的草木的根茎。昨天夜里没能弄掉的白菜被冻了很久,现在晒过了一个中午的太阳,它们的叶子已全部腐烂,污黄的营养液流出来,汇合着坟堆上的水一起与地下的潜流汇合,与破灭的血,病毒的血汇合。太阳降落下去,田园一片凄凉。就这样下午五点半,,坟堆站在那里,被雪水和雨水冲洗,它沉着,冷静。同一时间,人们在后面,在泥泞的山上为那具回归到物质的人体唱起了哀歌。
夜里没有下雨,田鼠们在自己的地洞里啃着食物,松鼠们在树上啮咬坚硬的松子。河流在远处飞升,带着蝉翼的闪光流淌下去,山坡伸延进它的柔软的下腹,在那里分解成砂粒,构成河床的一个部分。土地安稳地躺着,它们胖嘟嘟的肌肉皱叠在一起,堆成山或者层累成深厚的土壤。在它的上面,灌木和衰败的荨麻暗昧的生长着,混合着植物的力量和植物的欲望,团团簇簇。这是人们安眠的时刻,在每一个院落里,饭桌和板凳都靠在墙上,它们被尘土覆盖,被或厚或薄的尘土盖着。这些尘土均匀平坦,不动声色地停留在许多地方,在电视,在被褥,甚至在人的鼻腔和喉头。钟表的指针走在又一圈的某个位置上,它们的声音执拗有力:铮——铮——铮——铮。在下半夜,月亮把月陆部分展现给这块安静的土地,它残破的光梦幻一样地淹没了挺直着坟堆的山壑和冬天的河谷。
1990年11月11-16日草成
1992年11月20日—12月2日二稿
2007年11月20-12月2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