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演奏之 迪伦马特：我的收获
迪伦马特 （Friedrich Duerrenmatt，1921～1990）
迪伦马特关于贝尔拉赫的一系列小说一直是我每年都会翻看一遍的珍品。
最早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读大学时；看多了很多被评论家冠名为“现实主义”的作家的著作，如英国狄更斯、法国巴尔扎克，俄国托尔斯泰们之后，很烦。八十年代中后期，同样被没事找事的评论家们冠名为“现代主义”的一批作家吸引了我和很多人的注意力。先是袁可嘉主编的一套四卷八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集》，后面则是更多的现代派作家的个人选集、选本，都进入了我的视野，而且都深深地吸引着我。就本性来讲，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愿意安守本分和规矩的人，所谓的现实主义作家们，由于长期占据世界文学的舞台中央，已经成为规矩和体制的代表，因此，我从本能上觉得反感。现在年龄大了，阅历多了些，对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们已经不再表示厌烦，甚至对托尔斯泰还极其热爱起来，但当时却不是这样。那些极其琐碎的细节，那些拖沓的细得发腻的语言，那些按部就班、对人的想象力几乎没有挑战的情节叙述和结构，都让人感到难受。而被称作现代主义的作家们则活跃的多，他们实验，他们拓展，他们创造或发掘着人类拥有和应有的灵感、思维和风格。
这时候读了很多人的作品；从卡夫卡、贝克特、尤奈斯库、普鲁斯特等西方的叙事性作家，到艾略特、里尔克、庞德、叶芝、奥登等西方的韵文作家，再到胡安·鲁尔弗、博尔赫斯、略萨、聂鲁达、马尔克斯等南美洲现代作家，对他们不仅仅是简单涉猎，甚至都曾痴迷进去很久很深。
多灿烂的世界！
多神奇的创造力！
多丰富的表达和结构！
多辉煌的人的精神啊！
这状态一直维持了十几年；而后，突然间，觉得从十九世纪末开始的、被冠以“现代主义运动”的这一潮流也已经形成了规矩和制约。看的多了，慢慢的也渐渐失去了一定耐心。
忽然看到一本托尔斯泰的《塞瓦斯托波尔纪事》，他的短篇小说集子之一。托尔斯泰稳定的、悠久的和长的叙述句子忽然抓住了我。于是回头看托尔斯泰。喜欢了，领略了，悟到了一些东西，于是也爱上了。
最后是看《战争与和平》，那本很厚、很艰巨、很磅礴的托尔斯泰的大书。最后部分，也就是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近乎论文似的那几万字也读了过去。很伟大，很厉害，很壮观、很雄辩—虽然那几万字确实读起来比较枯燥。
想起雨果，尤其是他的《巴黎圣母院》来；开头部分对巴黎和巴黎圣母院的几万字描写也曾经让我痛不欲生，并因此而终于把这本书让在枕旁。现在，既然能读完《战争与和平》，尤其是能读完托尔斯泰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论文似的文字，想来也就能忍住雨果的巴黎和巴黎圣母院。
读了；果然读过去了。有些难受，但读了。
这些家伙，为啥就不能把这些沉闷的写实的描述—比如雨果，或者为啥就不能把那些极其雄辩和伟大的议论—比如托尔斯泰--，和小说的其它部分结合的好一些呢？
和袁可嘉编纂《外国现代派作品集》同时或稍后一些，我非常推崇的另一位专家、翻译家傅惟慈主编了另一套书，名字似乎是《外国侦探惊险小说丛书》，分成几册，每册各有一个名字，如以英国作家格里厄姆·格林小说作为书名的《一支被出卖的枪》，以及以瑞士作家迪伦马特作品为书名的《抛锚》等。傅惟慈翻译的英国毛姆的两本书《月亮和六便士》、《刀锋》一直是我阅读体验中最陶醉、最沉入的部分，因此，看到他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拿下了他的这套丛书。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格外迷恋侦探和间谍类小说。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以后会另文说起。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叫做迪伦马特的瑞士作家。
看了《抛锚》；一个人开车，路上抛锚，只好在附近的村庄借宿。村里有几位退休在家的老司法人员：法官，审判员等等，为了消磨时光，他们每周会举行一次模拟法庭的审判活动。甲充当罪犯被告，其他人按法律程序进行审理，最后判决等等。抛锚者参与了这个游戏，最后，他被判决有罪，结果，他也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第二天早上，游戏结束后，他吊死在室内。
一个极其富于想象力的作品，一个对人类思维进行剖析的伟大小说，一个居然能如此诱人阅读的犯罪故事。
那套书中还有《诺言》和《法官和他的刽子手》。同样的犯罪小说的形式和结构，同样的庄严的精神，尊严，荣誉，命运。同样的令人震撼的阅读体验。
很多人知道迪伦马特，可能是由于他的戏剧。八九十年代，他最著名的《物理学家》、《老妇还乡》甚至在北京也上演过，在世界舞台，这两部剧作也一直属于长盛不衰的精典。这位1921年出生，1990年去世的作家在年轻时代的写作也要被归于现代主义行列中，他的短篇如《彼拉多》等充满着现代主义者狂热的思想的激情和创造力。但他以贝尔拉赫等为主的侦探式小说则有着极其不同的模样--虽然，在骨子里，我们还是能看出他具有的似乎永恒不休的思想的创造力。
后来就开始专门找迪伦马特来看了。
找啊找。找啊找。
找到了现在很少被人提及的一部小说，《嫌疑》。
是很少被提及的小说。介绍迪伦马特的文字大多会说到他的戏剧和喜剧理论，他的《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确立的犯罪小说的类型，会提到《诺言》、《抛锚》等，但很少提到《嫌疑》。而对于我来说，迪伦马特的《嫌疑》则是他最不能被忽视的作品。从一个特定角度来说，这部小说在很大程度上超过了托尔斯泰和雨果这些令人敬畏的巨匠。
这个特定的角度就是前面说起的问题：议论。
《战争与和平》中，托尔斯泰最后部分的论文性写作，至少就整部小说来讲，是失败的；它脱离了出去。雨果《巴黎圣母院》开头长达数十页的对于巴黎城和巴黎圣母院的介绍性写作同样存在这个问题。
迪伦马特不然。《嫌疑》中充满了关于正义、秩序、良知、罪与罚与法等问题的议论，甚至也有很长的一大部分整页整页的进行探讨，但他提供的阅读经验是适意的，毫无磕绊，水乳交融。
《嫌疑》和迪伦马特。不太出名的作家作品中最杰出的部分。小行星中最亮的那颗。
（2007年12月4日，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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