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为5?12地震而作】
NO:1
一切都还没有远去;那些烟尘,那些墙壁
那些在墙壁里张开了眼睛的麦秸稻草,和那些
在烟尘中闭上了眼睛的人们。我在这里,
在高山下的河谷里能看见这些,
能看见从阳光里穿透过去的我的目光,
它们在唆寻,从我面前的山坡上去,
又翻过山脊,滑向更远处的河谷和山峦;
滑向昨天最喧嚣的人烟:漫天的尘土,
直冲九霄的喷薄的烟柱,和灿烂如火山喷发的
壮丽的霞光,以及宏大和壮阔的巨大的音响。
山崩地裂的音响!它们切割了我的视线,
切割了我眺望的眼睛和呼喊。
于是我在这里看着它,看着河谷之外最灿烂的生存。
人已死去,生命已死去,他们在远处横陈着躯体和头颅,
他们没有消失,那些肉体没有也不会远去。
只有植物,那些麦秸稻草,
那些曾经被葬埋在墙壁和泥水里的物质们活跃着,
它们从死亡和葬埋中爬出,
展示着最永恒的生机,在阳光下和在昨夜巨大的雨声中。
这一切已被冲洗:雨从我的眼中落下,
从我的身上流过,涤除了从原初粘附着的苦难和污血,
最后流进地下
或是远方。
2008年5月13日
NO:2
忽然意识到壮丽和崇高的美:那一刻正是这样,
舒缓的和平稳的摇动,巨大和普遍的撼动,均匀和自由的滑动
以及广大空间里几乎无声无息的潜伏着的滚动和地动;
那一刻是天地的壮丽和壮观,是造物的崇高美的一次展现。
象曾经震撼我的那些著作:豪气的人生,悲剧的命运,
痛苦和苦难中的最竭死的挣扎,以及原野和旷野上最自在的狂奔;
史诗一样的流浪和奥德赛一样在海上的眺望和哭嚎。
或者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昨天我看见这些。那些烟尘从裂隙中喷出来,
从眼睛和鼻腔里喷出来,从大片绿色原野和森林里喷出来,
最后是从满目葱茏的山坡底下喷发出来,
它们冲上云霄,重现了王维当年歌唱过的浩瀚景象。
那些催发茎管、让花朵开放的力量冲出来,
在我的眼前制造了壮观。
那些可以歌唱的力量冲出来,
它们制造了死亡。
制造了美:牺牲
成为崇高的基础和我怯怯的歌吟的喉管,
成为我无法呼吸的原因和归宿。
2008年5月13日
NO:3
现在是清晨,除了鸟叫,一切都很安静。
清晨的空气和往常一样,依旧清爽和清新,
甚至,由于雨,由于这一场加重和洗涤了灾难的大雨,
空气甚至更为甜美和甜蜜。
我不能讳言这客观的事实,
如同我不能忘却前天那一场浩劫。
以及更早时候的庞大的事件:一列火车
和另一列火车。一把火炬和喧闹的人。一大群手口足疫的孩子。
最后是满带着静电和寒气的漫天的大雪。
它们在这个清晨之外,在另一些同样甜美和恬静的清晨之中,
它们的全身凝固着冰霜和死亡的厚重的外壳,
这仿佛拒绝着久远的叩问或是深入的质询。
流动的时间是可怕的。一切流动的同样如此。
在一个纵向的、可以追溯的链条上,
我们能看到众多的花瓣,能看到所有花瓣的色泽。
那些鲜艳的和那些斑驳陈旧的,那些绽放的和那些刚刚凋零的,
它们历历在目,悬挂在我的眼帘和睫毛,甚至
悬挂在我的所有毛发。
和时间的毛发上。它们所有的音响都将沉寂。
提前,或是延后,或是潜伏和挣扎,
最后都终将沉寂,并用陈旧的外衣
包裹自己曾经鲜秾的面孔和青春。
像我窗外的这一只鸟,它抬头,啄食,
或者在清爽的气流里梳理好自己的翎羽,
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我目力难及的最高的天穹。
2008年5月14日
NO:4
快了;是啊,我多想尽快把这一切
化为抽象,化成白纸上的数字,那最后的抽象;
多想尽快把眼前的景移入大脑,移入
灰色的皮质层,并把它在大脑的沟回中掩盖和填埋。
把温暖的化成冰冷,把运动的化为寂静,
或者把立体和厚重的化为平面,化为数字和文字:
这是历史的把戏,
它在这一个清爽和宁静的早晨一次次向我呼吁和呐喊。
归于历史,仿佛是规整一间杂乱无章的房屋。
昨天,我把所有躺在地上的书本归拢在书架,
把所有散乱摆放的纸张归拢在抽屉,并把所有缭乱的数据线
归置在我那只缝满了口袋和隔间的旅行包里;最后
我看见甚多的地图,它们在墙上和窗台上,
它们杂沓的躯体是众多繁杂和庞大的帝国,
我无法处置和归纳那些色彩各异的山川和河流,
像我无法了解和把握地下的力量,潜伏的力量。
谁能找到这看不见的手?谁能握住虚空?
或者是握住庞大到无法认知的巨掌?
即便是最后的数字的抽象也无法掌控或绕过伟大的事实。
我看见曾经的巫师躺在废墟中,
他预言的2008和更多的吉祥数字躺在他的身边,
像一张鲜血淋漓的皮张躺在硝池里,
躺在农历四月八佛诞日的晨昏课颂中,
翘起,躺平,而后在风中飘飞:
这一切像人类的知识,刻写在四散崩溃的花岗岩上。
2008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