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家乡,就是有一个以上亲人埋葬的地方。所谓社会,就是在国家之外,一个对死亡拥有共同记忆的族群。
死亡最可怕的,不是拿走身体,是拿走人在身体之上,所累积的一切意义。
那天,汶川大地震的下午,我和人们站在高楼下,单单仰望属于我的那一扇窗户。转头说,你看不动产是多么荒谬的词,就像日光之下,你说有一个伟大的主义。就像大地悬在虚空,你却说,春暖花开,我要崛起。
人们成群结队地死去,不分贫富、男女、老幼、族群或贤愚。在没有选票之前,这是最直观的一种平等。甚至不是死亡本身,是死亡的普遍性吓坏了我们。就像贫穷的家庭女教师简·爱,向主人罗切斯特求爱,说,经过坟墓,我们将平等地站在上帝的面前。
当我们在大地上埋头积攒人生的不动产,大地日益成为我们赚取意义、建立王国的唯一场域;大地震却以一种尖锐而哀伤的方式,撕裂了我们掩耳盗铃的人生。当国旗终于为普通公民的性命折腰,国家开始低于灵魂,降落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死亡原来是普遍性的事实,不是按部就班的程序。死亡是每个活人的债。死亡说,到期债务不能清偿的人类,破产的宣告突如其来。
这些我都知道,这些我都忘了。但这一天,你想忘也忘不了。
在华盛顿,一个最震撼我的地点,是阿灵顿国家公墓。我恨不能把所有墓碑都拍下来。遍山的十字架,为无数躺下的灵魂,留作记念。我小时候从凤凰山坟场哭着逃走的经历,直到那次才彻底复原了。特别是一个断臂天使扶着墓碑,垂首、静默;几乎是我见过最美的建筑。我们常愿死者安息,也愿自己将来安息。但如何是安息呢。200年前,第一位来华的新教传教士马礼逊,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这是一个多么可怜的民族,在他们中间,没有安息日”。
在阿灵顿,一个国家展览着它两百多年的死亡之旅,凡活过的人都死了。但我也看见一个灵魂的国度,在游人面前一字排开;好像阿里巴巴面对一个神秘宝藏,口诀不再是“芝麻开门”。 这样的历史在大地上展开,却不是为着大地,是为着天上的不动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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