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空闲常伴随着空间的转换,像今天,用六个小时的车程来丈量两个城市的距离。前些天台风“黑格尔”携风卷雨,广州暑气一扫而空,清爽中隐约秋的模样。今日汕头,一如既往的蓝空下一反常态的夏的气息。
夜来无事,习惯性地让古琴曲循环播放。一曲《欸乃》,泠然似水花溅裾。手中一纸《夏热帖》,一如横风斜雨的台风天,又如琴声中江水荡漾的万般变化,尽道来,皆散去,又聚来,满纸烟云之外,自有山水澄明。

同样的夏,江水已奔流千年。炎炎烈日下,被热气裹得严严实实的山林垂头丧气,期盼着一片轻云牵来阴翳、一泓清泉淌过润泽。山寺中,法师心神不宁之际,一纸信札飘然而至,“凝式启:……”呵,好个杨风子,此时一定也酷暑难耐吧,法师披卷怀想那个奇逸的友人。“夏热体履佳宜,長饮酥密水,即欲致法席……”满纸水墨淋漓,法师在逸笔草草间心慕手追,忽觉阵风在竹林中穿绕而行,时急时缓,雨随风至,打竹声如涛声阵阵。竹林在风雨中摇曳无端却更显韧劲。小僧正好呈上杨凝式送来的消夏饮料“酥密水”,一饮,沁入心脾的清凉。雨过,风止,水珠顺着叶脉而下,融了新绿,蕴着雨后林中流动的天光,沿叶尖滴落,泛出涟漪一圈如法性光明圆融……风来四面,且卧当中。
这样远远的问候,依然倾心。就像凝式托鸿雁送给法师的一纸信札和清凉酥密水,就像千年后的我捧着夏热帖遥想风子的性灵如沐清流。
清流般淡淡的怀想。
在广州想念汕头的星辰与海风,想念每天陪爸爸散步江面上云影的变幻,想念洗菜时清水流过菜叶一派绿的光华。
而今身在汕头,又不时闪现康园的片段。364八楼是真正的“云起阁”,早晨起来总习惯在阳台探探天空的模样。通往实验室的小径,一间红楼外的铁栏一半青藤缠绕一半用绿膜编织晨光点染其上。尽头红砖排列的楼梯偶有起伏,如钢琴琴键上音符的跳跃,砖间冒出的草儿就是那调皮的修饰音。大草坪上的光影如呼吸般自然过渡,春雨漫过,秋风抚过,鸟儿飞过,孩童跑过,老夫妻牵手走过……那片绿都一一记忆。激光楼二楼,窗外两个红风筝日日相迎,楼道间一地斑驳树影;三楼,树儿无法至达,百叶窗尺子般让晨光规规矩矩地画直杆。五楼,靠窗的位儿,骑木马的摇摇兔,淡绿的小龟夹子夹在每天开始读的书页……平日习以为常,一离开,竟都历历在前。
必然流逝的岁月,因某刻的感同身受而瞬间回溯;无法兼至的两地,使思绪得以在洪荒中漫游回归。听曲读贴的遥梦,鮀城康园的怀想,对时空心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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