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就站在通向神社的小径一边,冬夜冷冽的空气刺疼着双颊。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都记得那个夜晚,在一大群默不作声缓缓前行的人里面,我看见了墨菊。一个年轻的穿着绿色厚重羽绒服的男子,有长长的黑发,和洒在宣纸上的墨菊般的笑容。
那一夜,永琰把他领到我面前,他说“你好,我是墨菊,水墨画的墨,草字头的菊。”
我愣了一下,像是被寒气僵住了舌头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我叫砚蓠,砚台的砚,草字头的蓠。”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墨菊跟我说,第一次见面我说出名字的那会儿,他以为我是在调戏他。可是……墨菊,你又怎么知道,我怎敢那么做?我对你的爱意,总是有心无胆,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
其实墨菊在那群进香的人里面并不是最突出的。永琰说他们都是同一个事务所的艺人。那一群被外界视作艺能界天之骄子的男人,在这么深与冷的夜里,虔诚得像平凡的善男信女,看着他们低头祷告、无声焚香,看着他们精致完美的侧脸,旁的人都会讶异他们还有些什么是要向佛祖祈求的。
墨菊说他求的是母亲与妹妹的身体安康、自己的事业顺利,然后,他羞涩的笑说“还想求一段良缘”。然后指指不远处社长的背影,孩子气地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我和永琰在他们之后进的神社,就两个人。我没有什么可求的,所以只是看着永琰双手合十,口里足足念叨了两三分钟。我觉得有所求的人总是比较快乐,而我、并不快乐。
回家的路上,永琰又说起墨菊,说他其实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小孩,很乖,进了这个圈子依旧很乖,所以家里面并不放心,让永琰多照顾一下。
而我印象中的墨菊,乖是乖的,但一个人站在神社石阶上的他,独立而坚强,似乎并不需要被照顾。
与墨菊渐渐的熟了,他叫我姐姐。本来他以为我是永琰的女朋友,曾唤过我嫂子,知晓永琰只是我的大学师兄后,大呼表哥没眼光。于是我从嫂子变成姐姐,理所当然的迎接他每次突如其来的敲响我家房门。
我是个没有工作的人,专职是游手好闲,靠的是早逝的父亲留下了一笔优渥的遗产,单单是吃利息,也够我一生花费。我不爱出门也不喜欢购物,整天钻营在电脑前看小说或是玩最新款的游戏,有时也请永琰和重彩来家里吃老酒,从楼下小饭店里买回来一桌菜,烫一壶黄酒,听他们说东道西,聊职场的事情,谈风花雪月,评论女人和男人。重彩,是我交往了三年的男友。
墨菊总是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走进我的小小公寓,不用戴帽子太阳镜,兴致来了还能吹着口哨一路从楼底盘旋至我家门口。然后总是一付讨好的样子说“姐姐,我饿了。”我并不下楼去买小饭店里的菜,而只是拿出一包拉面切上点青菜再浇上一个鸡蛋,煮熟了端出来给他吃。墨菊不爱吃外卖,他喜欢手制料理,再简陋的都行,只要是喜欢他的人亲手为他做的。
“墨菊,你以后要讨一个当厨师的娘子。”我总是这么笑他。他很骄傲的仰起头,嘴里还叼着一片碧油油的青菜,“不,她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厨娘。”墨菊,真的真的,只要你勾勾小指,有多少女孩子趋之若物着要做你的厨娘,真怕你会挑花了眼。
偶而会碰上重彩也在,墨菊叫他林先生。我说重彩你看上去太严厉了,连墨菊都怕你。墨菊说那叫敬重,毕竟重彩在他们那一圈里是知名的编剧,多少事务所捧着大垛大垛的钞票请他为旗下的新人写本子,他都要挑挑拣拣。但是墨菊从不求他,也不来求我,提都不提,一个字也不问。
重彩说那是个有骨气的孩子,长得也是美的,就是眉眼太清淡,不能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演戏上总是吃了点亏。我皱着眉,难道重彩就看不出,墨菊笑起来时那舒展的眉就像山水画里由浓转淡的叠影山峦,那么的畅快淋漓吗?
我以为“墨菊”不是他的真名,但是问他的时候,他歪着头说“姐姐,我就叫墨菊,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我姓仇,叫仇墨菊,社长说这个姓氏太杀气,所以出道之后就只用名字来称呼了。”我骇笑,我姓艾,艾砚蓠和仇墨菊,听上去像不像武侠小说里一对生死相恋的情侣的名字?我在雪白的纸上写这两个名字,墨菊说“姐姐,你的字真丑,准是电脑打得多连笔都不会握了。”我伸手去拧他白里透红的脸蛋,他却一把抢过笔,在纸上写出比我更丑的字来,“墨菊”和“砚蓠”,黑黑丑丑的爬满了一整张纸,他对着我笑,然后说“姐姐,我饿了,我要吃拉面。”
墨菊离开我家的时候,会帮我把门口整袋的垃圾带下去扔,看到他一手拎着黑塑胶袋,一手拢着衣领摇摇晃晃向前走的样子,想起他说过哪一天有了喜欢的女孩子,要陪她一起下楼扔完垃圾再拐去街角的便利店买热腾腾的包子分着吃。墨菊墨菊,你把未来想的这么美好,美好到我什么都不敢说,些许渗出来的爱意,我也硬要装饰成长辈般的疼爱。
和重彩做爱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别人。重彩是个敏感又骄傲的男人,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他说“小艾如果我以后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会跟你直说,你也要这样,我们都不要勉强自己和彼此。”永琰说像重彩这样的男人,我能攀上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万分同意。所以我搂着重彩的腰就像溺水的鱼,我说“不,重彩,我只爱你。”说的时候,使劲闭上了眼睛,轰的一声,脑子里就像被谁砸进了一团浓墨,绽成异常艳丽的一朵菊。
不久之后有陌生人打我家里的电话,说是墨菊的经纪人。我原以为他是来警告我要与墨菊保持距离,但不是。他只是来问我蓠居可是我名下的产业,我答说“是”,他说墨菊下次的写真书想在那里取景,但看守蓠居的老伯一口拒绝了,他们查了一下才发现蓠居的业主是我。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说“这件事我来安排”,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了“谢谢”之后又说“墨菊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心里暗暗地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墨菊才不会来求我这些,墨菊只肯索要我煮的一碗拉面。
于是为了墨菊我去求叔父。他叹气,“蓠儿,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忍心让这些不懂的人去践踏吗?”我沉默,然后很小声地说“墨菊不会,墨菊他是懂的。”
过了良久,我终于拿出了我唯一可以交换的条件,“叔叔,如果你同意让墨菊在这里拍照,我便随你去看妈妈。”一句话说完,叔父不再言语,只是用似要剜出我肉来的眼神看着我,再重重的叹气。
妈妈,是我的死穴,也是叔父的死穴。我一直没有原谅她,在父亲死后的第二年她改嫁给叔父后,我就不曾再去看她。我不怪叔父,只是怪她,怪她把我原本以为可以坚持得更长久一点的爱情磨灭成粉灰,和着父亲的骨灰长埋在了地底,不再提起。
叔父终是同意了。于是我随他去看妈妈。近十年没见的妈妈,坐在和式的檐廊前,看见我的时候,眼里流下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蓠儿,你原谅我了吗?”
“可是妈妈,我不知道该叫你妈妈还是叔母。”我依然可以狠心地去刺伤她,只是话出了口便后悔。于是即刻又扑过去抱着她,“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要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这么没有办法的事情,会为了他顾不上周围的人,甚至顾不上自己。
离开叔父家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老人斯斯艾艾地想问些什么,最后却只说了“蓠儿,你快乐就好,快乐就好。”我轻抚他的手背,“叔叔,不是那样的,墨菊只是我疼爱的弟弟,我不会让自己任性。”尽管我那样说了,叔叔还是念叨着“蓠儿,快乐就好,快乐就好。”我只能无奈地笑了,鼻子抽息着,却差点被刺骨的寒气呛出了眼泪。叔叔,你不明白的,喜欢一个并不喜欢你却乐意与你厮磨的人,是快乐着却也伤心着呢。
墨菊在蓠居拍摄的时候,我去看他。他笑着打趣我,“砚蓠,这么不放心吗?我又不会拆你的房子。”我笑笑,最近他不肯再叫我姐姐,说这样显得很孩子气。我退到更远的地方看化妆师帮他补妆,粉饼扑在他冻成了雪白色的脸上,扬起的细粉呛得他直打喷嚏。呵,我轻笑,墨菊,正是因为把心放在了你的身上,所以我才要来看,你不明白吗?那也没有关系。
换装的时候,穿到一半的墨菊不知为何跑了出来,服装师跟在他后面,把条纹的和服往他身上套,墨菊就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赤着脚对我挥手,黑色的长发挽了上去,唇像樱花般的粉红。最后服装师终是把一件又一件繁复的衣服成功套在了他的身上,又系好了腰带。定妆的时候,墨菊敛了孩子般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古代穿越回来的贵族皇室子弟。
他持着红色的油纸伞,站在湿漉的小径上,目光清冷高傲的样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者、更像是一副画,水墨染的,美丽不可方物。
拍摄完成,工作人员正收拾场地的时候,我跑到他身边说“墨菊,你真的很美。”他却噘着嘴,“砚蓠,男人是不能被夸奖美的。”我哭笑不得的时候,他又说,“砚蓠,我有交待他们,要收拾得跟原先一样干净。”
原来、我的墨菊精通着世故,只偶尔像个孩子。
圣诞节的时候我送了香水给墨菊,BVLGARI的蓝茶,通透的瓶子里装着像海洋一样的液体,墨菊从包里拿出他原来一直用的那瓶和蓝茶放在一起,Gucci的Rush2,那是一个艳红的长方盒子,明丽耀眼。墨菊拿着两种香水同时向身上喷洒,混在一起的香味迅速把我带至一个晕眩的世界,就像失手打翻的水彩颜料晕染至上好的宣纸,和着墨香把一副山水画泼上了芳草鲜花,混乱却瑰丽。
翻看墨菊上过的杂志,大多都是中规中矩的拍摄他美丽的脸蛋。仅有一两本时装杂志,好似看到了他身上传统与前卫相融的特质,用艳丽到几近色盲者才会搭配起来的服饰包裹起墨菊恬淡的神情,拍出了令人惊艳的他。我拿着那几本杂志给重彩看,重彩大为咋舌,说这样的墨菊,他可以为之写出好的剧本来了。
可墨菊并不领情,经纪人欣喜万分地捧着重彩写的故事大纲给他,他却跑到我家门口生气地捶打大门。他把那刀纸扔在我的桌子,恨恨地说“砚蓠你看轻我。”我无从解释,只能手足无措拿纸巾把溅在纸上的咖啡拭干,但褐色的斑点被擦成大大的一滩,再用力擦下去,起了毛的纸又破出一个丑陋的洞,终于无可挽回。
之后只在永琰的偶而提起中知晓墨菊的事情,知道他与一位家中颇有权势的女孩真心相恋,知道他顺利地大学毕业拿了经济硕士的学位,知道事务所更加的捧他,甚至帮他瞒着恋情允许他暗中与那女孩交往。永琰说“砚蓠,其实你和墨菊的误会并不是什么大事,可要我与他去解释?”我靠着重彩的肩膀轻轻揺头,我说“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孩子,我相处不来,若这次和好了,不知道下次还会因着什么跟我闹。再说重彩这么疼我,怎么舍得别人给我气受?”说完我对着重彩甜甜的笑,永琰大骂“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女人,重彩你怎么受得了?”重彩却揽紧了我,说“砚蓠我们结婚吧。”
“砚蓠,我们结婚吧,然后给我生一个小男孩儿、或是小女孩儿,我们一起陪他长大,一起接送他上学放学,他若不听你话我就打他屁股,如果很乖考试得一百分我们就带他去东京迪斯奈玩。砚蓠,这样可好?”
我的眼泪伴着重彩的呢喃刷刷地往下流,我重重地点头然后搂紧他的脖子。这该是我要的生活,有重彩,有一个像我们俩的小男孩儿或是小女孩儿,一起接小孩上下学,一起去迪斯奈,把冰淇淋涂在小孩的鼻子上……然后……渐渐忘记墨菊,忘记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奢侈的遐想般的爱恋。
和重彩结婚的时候,墨菊托永琰送来了贺礼,永琰说那孩子虽固执却也周到,明明别扭的不愿主动与我和好,送的礼却贵重又花了很多心思。我打开金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张家俱的订货单,永琰说墨菊央着叔父又进了一次蓠居,然后特意为那里挑选了一整套的和式家俱,只要我打个电话,店里的人就会送货上门并且帮忙布置。重彩拿起附在卡片里的设计样图,笑说那真是个度蜜月的好处所。我打开卡片,雪白的卡纸上依旧是很丑的字写着“祝你幸福”。
初秋的时候坐在蓠居的庭院里,楠木的案几上铺着雪白的纸。我和重彩说我要写一个超过他所有作品的好本子,他乐呵呵地说“好好好”,一手抚上我隆起的肚子。
墨菊,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要把这个剧本送给你,送给也许不再年轻的你,那会是一个绮丽美妙的爱情故事,故事里所有人都爱你,而你也会从他们中间找到你的真心所爱,我给那个“心爱”起的名字叫做“砚”。
吸饱了碳素墨水的钢笔在纸上写出了故事的最初:
“砚是容器,是当墨菊不再是花,也依然会承载他的容器。”那女人对站在神社石阶上的少年说着,那是个穿着绿色羽绒服,散着乌黑长发,笑容像洒在宣纸上的墨菊般美丽的少年……是的,他叫“墨菊”,艳得那般清雅的墨菊,所以叫做“砚”的女人,从第一眼便爱上了他,鼓足了勇气向他告白。
………………
从此墨菊便活在我编写的故事里,那些胆怯的无法言语的爱意也只存在于雪白的纸墨黑的字间。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你收到这本剧本,翻开扉页读起第一行时,你会明白吗,墨菊。
我曾那么那么的爱过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