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玉说,我这一生也不过只此一次等待,熙官你还是莫要管我的好。
他那时斜坐凉亭,仰天望月,醉眼回眸,含笑却分明有泪。
他说,熙官还是莫要管我了。
此后洪熙官无数次午夜梦回,来到那空山夜亭,见到的,依旧是少年孤坐独饮的侧影,他唤了他的名,他却不听,恍若天地之间只剩这空山,只剩这夜亭,只剩他一人。
他只得哭了,哭得涕泪泗下,恍若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醒来每每枕边湿润,枕边人早已悄声下床,桌上摆放的糕点冒着丝丝热气。
妻子话不多,并非绝色,却浑然一股温和宁静之气,似玉。
她说,熙官你就是太执。
他抬头见她在灯下细细穿针,不由胸内炽热,沉声问,何为执?执又有何不好?
她停了手里的活儿,深深地看他一眼,叹道,你莫要像了世玉。
洪熙官忽而笑了,若真能像世玉,那便好了。可惜洪熙官,连他之万一也不及。
与他初见,三月杭州,轻风细柳,碧湖花舟,白衣少年似从天降,邪邪的笑意遮掩不了一袭正气,轻身如燕仅是一闪,搅乱一船春色。
无人回神时他袖中短匕已架上一人颈项,笑意未收,道,跟周少爷打听一个人,不知你可认得。
那位周家少爷早已面如黄土,身抖如粟,颤声应,您问您问……
以武迫人,实在不是诚心寻解的样子。洪熙官隔了数十步在大船的桅杆后细细瞧他,那双眼睛灵动似水,滴溜溜地四处看,倒更显顽皮,惹人喜爱。
少年轻笑一声,偏头问,得水书院的蔺夫子你认识么?
俊眉轻皱,长长的睫毛缓缓张合了两下,那模样,真像一派纯然的稚童在请教长辈功课。洪熙官不由笑了。
周家少爷像是突然明白了,猛地跪倒在少年脚边,连声求饶。一船看客惊慌的惊慌,畏惧的畏惧,竟没一个敢吱声的。
那便是承认了?温和的话音未落,不及众人反应,少年抬脚一记侧踢,沉沉的落水声取代哭饶,周家少爷转眼已在船外水中扑腾。
三个时辰之内不许拖他上来,否则,我便送你们下去与他作伴!
收了笑颜,重重放下狠话,脚尖点地,飞出舱外。如他来时一般,没了踪迹。
洪熙官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看那少年,应该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轻功再好,他洪熙官还是追得上的。果然不多久便见那白衣身影落于一家酒楼门口,洪熙官正要上前,忽见旁边冒冒失失跑出一个小丫头,仆从模样,喘气不止,却死死抓住少年衣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小、小少爷……夫人说、说……
我娘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年瞪她一眼,甩甩袖子,不管不顾要进那酒楼。
夫人还、还说……
我娘还说锄强扶弱是学武之人根本!脸上渐渐有了不耐烦之色,秀眉越皱越紧。
那丫头干脆一跺脚,提气大声说道,夫人说午饭之前少爷不回去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少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大叫,你这丫头为何不早说!!!
小少爷您慢点!!
……
这是只属于洪熙官的初见,多年以后重遇于少林,结识胡蕙乾、童千金,四人中秋灯会偷溜下山,水酒解馋。那时胡蕙乾笑他太过沉闷,问他可知何为情。
洪熙官只说了四个字,一见钟情。
再遇,少林。
一殿俗家弟子中最醒目的那人,一双亮眸,漆暗如墨,稚气不减,却也多了几分俊朗。
洪熙官进少林本是为避仇家,心中不免黯然,见到那少年时,竟莫名地欢欣了。他在人群后细细瞧他,如同当年碧湖河畔的初见。
主持方丈问及名讳时,他听他说了三个字。
方世玉。
洪熙官暗暗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诵念佛经般虔诚,以至于轮到他报上自己名讳时,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了别人的名字。
引得一殿哄笑。
知自己犯错,心下好不懊悔,七尺男儿,怔怔不知措。悄悄抬眉瞟向人群中的那人,四目相接,倒是对方带着天真的笑颜朝他眨了眨眼。
这是属于方世玉的那份初见。日后被问及洪熙官,他也总说,傻人一个。洪熙官从不反驳,依旧只是安静地笑,安静地注视。
童千金取笑他说,熙官这眼神,像是在瞧自己没过门的媳妇儿!
师兄弟们不禁大笑,洪熙官脸上窘迫,抄了杆兵器追着童千金要打。胡蕙乾也跟着起哄,急了不是~急了不是~熙官放心,做兄弟的不跟你抢媳妇~!
童千金虽力大,比划过招从来不是洪熙官的对手,只得拼命躲避,边跑边喊,世玉救我!
每每,闹得清修古寺鸡犬不宁,每每,四人免不了挨一顿板子。
四季光阴,少年无忧。可是洪熙官总觉得,平日总是一副嬉笑顽皮模样的方世玉并没有他表现的那般无忧。那时他还不知他在擂台之上打死雷老虎惹怒武当,也不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在反清红花会中有着怎样响彻全国的名号。
中秋月夜,方世玉突然说想放河灯。胡蕙乾揽了他肩头,打趣道,你如今怎的也有这样女儿家的心思了,莫不是真要成人家媳妇了?
方世玉不似洪熙官敦厚如木,他黑眸俏转,也不应答,只是忽而积掌成风,胡蕙乾正揽他在怀,极其近身,又没做准备,不过两招,已被方世玉制住死穴。
胡师兄这般柔弱,不如做我方家媳妇可好?他故意靠身上前,满目柔情,真像注视情人一般。
胡蕙乾面上火热,浑身一颤,慌张推开他,飞快跑入人群,不肯再与他同行。
那一夜月圆,洪熙官反常地没有与他们打闹,其他三人无趣,最后只得放了河灯。
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很多年以后,洪熙官甚至忘了那夜那时那河畔自己许下的心愿,却怎么也忘不掉这十个字,也忘不掉说这话的那人,当时是怎样的寂寞风姿。
那年冬至未至,一个温婉如玉的女子来到少林,方世玉唤她旖旎。
旖旎是方家远亲,自幼长在方家,方德夫妇待她犹胜亲子,府中上下谁人见了都恭敬一声小姐,比起惹事调皮的小少爷,这位娴静清淡的小姐自然更得喜爱。
她此番上山是给方世玉送些过冬的衣物和家书。方世玉倒也不急着看那些,随意扔作一边,拽了她衣袖说要吃糕点,什么梅花糕白糖糕枣泥糕,嚷嚷着要吃,俨然是小孩心性。
他这模样若要给童千金胡蕙乾见了必定又是一番取笑,所以他只扯了洪熙官作陪。却不知,洪熙官看在眼里,别有一番煎熬在心。
旖旎不由掩嘴失笑,轻拍了拍他的手,温言道,还怕少了你的不成?再不放手可就真没了。
方世玉灿烂一笑,拽她衣袖的手不松反倒紧了,无赖嘴脸说,不放不放,一辈子都不放,一辈子都有糕点吃~
闻言,旖旎脸上微红,道,尽说些不正经的!说罢用力推开他往厨房去了。
后来洪熙官借口练功先行上了山,后来方世玉彻夜未回触犯寺规杖责三十,后来不知为何旖旎在少林山脚住下了,后来在例行比试中洪熙官以伏虎拳重创方世玉成为少林排名第一的俗家弟子。
真正清醒时洪熙官脸上已被胡蕙乾一巴掌扇出五指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拳,上面还有从方世玉口中喷出的鲜血,许久,失心疯般抓了胡蕙乾喊,世玉在哪!他在哪!
胡蕙乾满腔愤愤,道,找到他在哪看他有没有死透你好再补他一拳是不是?洪大侠!
听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洪熙官突然抱头大叫一声,再抬头,竟然泪痕满面。
之后的三个月,师兄弟们每天抽了午饭后半个休息的时辰来看方世玉,胡蕙乾童千金更是夜夜守在床前。旖旎求得主持方丈的破例准允,住在少林照顾方世玉。
唯独,没有洪熙官。
其实方世玉本没那么容易被重伤,只是当年在广州擂台上决战雷老虎时伤了经脉,内功去尽大半,寻遍名医,无力回春,最后得人指点唯有洗髓经方可调理,而洗髓经,只传少林弟子。他这才上了少林,不想旧伤未治,又被伏虎拳正中心口,更不曾想洪熙官那木头竟使出了十成功力。方世玉生生受了那一拳,当下吐血如涌,心脉几乎震断。
方世玉也不怪洪熙官,拳脚过招,难免有所闪失。倒是洪熙官,三个月没有露面,好像把自家兄弟打成重伤的是他方世玉一样,木头脾气。
那日若不是自己执意问起,他们大概一辈子不会让方世玉知道。
旖旎为难地说,这些日子来你每日吃的梅花糕,都是洪大哥做的。
方世玉瞪大了眼睛,拿起一块梅花糕久久凝视。晶莹剔透,卖相不错,只是切的块大,切口干脆,像极了他练刀时飞快劈下的切口,不像女儿家一刀一刀细细拉切,而且,糖太多。
吃惯了旖旎做的糕点,居然这么久了都不曾察觉。分明是两种味道。
心中不知何时一片暖意。
当天晚上,方世玉支开胡蕙乾,悄声下床,偷溜去厨房,未至门口,听得一串笑语。方世玉愣了愣,躲在窗边往里看。
里面只有洪熙官和旖旎,两人都抓了把面粉追打着往对方脸上抹。旖旎不懂武功,却也丝毫不见吃亏,可见洪熙官不妨多让。
方世玉想笑,因为他从未见过洪熙官笑的如此开心,兄弟开心自己应该更开心。可是试了几次,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二天,依旧是糖多块大的梅花糕。方世玉连忙从旖旎手中抢来,抱着盘子塞的嘴巴里满满的。
他含糊不清地问,你觉得熙官那木头怎么样?
旖旎替他抹去嘴角粉末,温温笑着,洪大哥敦厚老实,又为人体贴,重情义,是百里挑一的好男儿。
方世玉又塞了块梅花糕进嘴,笑道,不如世玉为姐姐做媒,得了这百里挑一的好郎君如何?
素来温柔娴静的旖旎听了这话竟然急红了脸,跳起来要打他,若不是方世玉及时装病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恐怕当真要挨几拳了。
这戏言又被师兄弟们听了去,自然都是吵着闹着要做媒的人。旖旎生来一副好性子,每每也只是红着脸不知反驳,洪熙官自觉愧对方世玉,一直不敢见他,心想来日世玉身子好了再跟他解释这风言闲语,便也随他们说去了。
只是未及那来日,武当已找上少林。
武当以雷老虎之死发难,找上少林,称不会与少林为难,只要交出方世玉。
少林主持至善禅师与武当掌门白眉道长本是同门,原以为一份师兄弟薄面可以化解干戈,不想那白眉怨恨深重,誓要以方世玉人头血祭亡灵。少林亦不愿在江湖上留一个贪生怕死迫人危难的污名,誓要保方世玉周全。
少林武当一战,在所难免。
决战前夜,至善禅师把方世玉叫到跟前,传以洗髓经,让他趁天未亮快些离去。
方世玉猛然心惊,跪在地上不肯走。
至善慈爱一笑,扶他起身,只道,世玉,你可知你身上还负有红花会啊。
方世玉心中苦笑,原来师父你……早已知晓。
那日在方丈禅房外的偷听,洪熙官才知道,当年一派纯然稚气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大树一般肩负万民的男人,才知道为何他眉宇之间总有一股难以触碰的忧郁情怀,才知道他在中秋月夜许下的真正心愿。
然而方世玉,终究不是舍弃同门贪生怕死的人。
他趁师父背过身时忽而上前,掌如风,快如电,击晕至善。然后缓缓跪下,深深三拜。
方世玉回来时已是夜半,见洪熙官三人还在等他。扬扬手中的酒瓮,俏皮一笑。
童千金胡蕙乾只当他为明日一战壮威,也不问他这酒是何处得来,只管仰头尽兴。
洪熙官知他心里难受,也闷了声不言,猛然意识到他或许另有打算时自己已眼前昏花头重如石。
他只喝了几口,不可能是醉。
意识迷离,仿佛就要掉入无边深渊。
他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清淡如水的声音在低语。
他说,世玉此生不过一次等待,却是终此一生,等不到。
他说,做兄弟才能白头到老,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那是洪熙官最后一次听见方世玉的声音。想醒,醒不来。想留,留不住。
梦里,那少年似从天降,提了匕首架在恶人颈间,青涩的面容一派浩然正气。那少年衣裾翩然,隔了人群朝自己眨了眨眼。那少年放下河灯,侧立河畔,眉宇含忧,如同这世间最寂寞的人。那少年皱眉撅嘴,拽了人家衣袖要糕点吃,露出孩子般的纯真。那少年……
满满的全是那少年。
洪熙官想,若这梦不止,要他生生世世这般沉睡下去又有何妨。
听说,方世玉只身应战武当,并立下约定,不论生死,祸不及少林。
听说,方世玉一人击毙武当数十名高手,最后旧伤复发体力不支被白眉偷袭伏下。
听说红花会总舵主及时赶到,救下人时,方世玉已被挑断手脚经脉,武功全废。
听说白眉不甘方世玉被救,火烧少林。
这一场大火,被后人载入清末记录少林拳勇的《万年青》,上面记载,至善死,胡蕙乾死,童千金死,方世玉,死。
然而真正死去的,只有一人。
出寺之前,方世玉叫醒了几位师叔师伯,如有万一,早做防备。所以白眉火烧少林,烧的不过是一座空寺,唯有得到特许住在东厢禅房的旖旎不及通知。
洪熙官不知道方世玉是怎样用他经脉尽断的双手双脚爬回少林的,又是怎样背负一人爬出火海。他懦弱地告诉自己不要想,自我催眠般真要忘了那人才好。
可是,如何能忘?
方世玉不给他任何遗忘的机会。
他用最后的力气留给他一句话,他说,告诉熙官,旖旎没事,让他别难过……
《万年青》记载,一代少年英雄方世玉,死时年仅二十四。
洪熙官在那一年打过少林十八铜人阵,出山,屠武当,斩白眉,隐退。
他的妻子还是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温婉似玉,还是在每天清晨做出香甜的糕点摆放桌前,还是过着清淡的日子。只是他们从不说爱。
直到有一天,洪熙官喃喃地说,如果我早点告诉他,我爱的人是他,我们,一定可以白头到老。
那时离火烧少林已有四十年,洪熙官也已是苍须老者。也已和他那无人知晓的一见钟情,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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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如果我走的太远,忘了回来,请大家记得叫醒我。
20080810 0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