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风行烈原本就察觉到追命对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总以为是因为身受重伤又举目无亲的缘故,可自河边一事后,现在追命看向他时的眼神已经变到跟幼崽见了娘一样,就不由得心里发毛,本来还担心若将此人带去魔师宫会不会带来麻烦,但现在想想追命不过只是一个人,如果是在有心设局,自己有自信怎么都看得住他,反之若真是因为头脑混乱,则还是早点治好他算了。
可话虽如此,难得风行烈作出了决定,追命却由于经历蹦跳捕虫之后,原本就还没长牢靠的断骨又重新变得松动,尽管风行烈因为身份的关系,确实手头上有些族中不外传的秘药,但再好的药敷到伤患身上不老实配合都毫无意义。为了尽快摆脱追命那含意不明的视线,风行烈不得不板起面孔严厉了说话,要求他至少能安分一点养伤。追命也如风行烈所愿,一下子收敛了许多,不再一得闲就想着东窜西跑的,只是换作了有时候一盯住风行烈就能出神看半天,风行烈实在不知道怎样应对,往往只好装出一副专心看书或做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并庆幸除了盯着他看之外,没做过什么古怪的行径。
这几日下来,两人间虽然气氛略有些诡异,但倒是一直还算客客气气,相安无事。风行烈那一日把追命扶回屋中安顿好之后,就出了趟门为追命带了身长短合适的衣服回来。因为大清早拿自己的旧衣给追命拣时追命一脸卸了劲儿的表情,风行烈看得清楚,就特地找了件大红的。可追命尽管是爱好鲜艳的颜色,却不代表需要艳成这种程度,就算对不起风行烈的一番奔波,也怎么都不愿意穿到身上,就直接抒发了心里真实的感想:“又不是拜堂成亲,谁会穿成这样?”他本以为以这两日来见识过的风行烈为人,无论听见什么话面上都能挂得住,所以才大胆讲了出口。但想不到这次风行烈竟脸色一沉,话音中都听得出带上了明显的不悦:“我有个认识的人便爱穿这种颜色,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然没问过你的意见,也是我自作主张,你想穿与否都不必勉强。”追命吃惊之余,只得赶紧陪笑道:“哪里哪里,我开个玩笑罢了。”因此接下来都不敢乱讲话。正所谓祸从口出,追命现在说话前记得先过脑子,和风行烈相处起来就自然顺当了许多。整日里闲来无事,除了对住对方之外,也没什么见其他人的机会,总算都渐渐熟稔了起来,风行烈偶尔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同追命话些家常。只不过聊来聊去都只是些摆在台面上的事情,每每他对风行烈的身世经历表示出兴趣,风行烈总只是淡淡一语带过便不肯多讲,这么一次两次下来,追命也察觉得出风行烈对他仍是有着某种戒心,但要论自己向风行烈先交代全盘底细,也都有重重顾虑,一是他对于自己或许在一梦中便经历了百十年岁月的流逝还并没有实感,二来纵然追命肯接受这个说法,讲给风行烈听他真的是宋朝时的一名捕快,也只能换对方将他当疯子一般看的模样。所以两人间算是有了默契,只谈些寒凉饱暖,都不主动涉及私人的事务。
其间风行烈也带追命去过村子里一次。那日又到风行烈置办柴米油盐的日子,看追命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便问他要不要一道。追命在穿着大红衣服见人和实在想出门走走间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一起去了。他跟着风行烈走过了那天那条小河,又翻过了一个小山头,这才远远的望见村落。那一刻他忽然察觉或许风行烈并不喜欢与人来往,不然为何与族人同住,仍是住那么偏僻的地方,但这样的一个人却能收留他这么个陌生人,数日来从未露出过被打扰妨碍之色,又究竟是什么缘故呢?他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的解释,但到底也定不出结论。
进到村子里也觉得村民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个个人见了风行烈便热情的同他问好示意,虽然言语只朴素平常,追命却总感得到从中流露出一股敬意,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如顶膜,然而奇怪的是没听见叫出过一声称呼,且看着同行的追命虽都有些好奇,但也无人多问,更无人主动向他搭话,也还有些脸上并不掩饰对他的怀疑和排斥。
有个问题一直憋在追命心里,虽然也并不就特别记挂着想问清楚,但现在周围这么让他奇怪,倒激他想了起来,不由得问出口了:“风兄弟,那天我听一群小孩叫你作大……寒?应该说的是你吧?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估不到风行烈听了一下子停住脚步脸色都变了,旁边有听见的人也都止了动作,齐刷刷的向他看过来,追命被他们吓了一跳。风行烈只一顿就扯住追命走到僻静的地方,然后问道:“追命兄弟,你真不知大汗的含义?”
有好些天来追命与风行烈都只是二人相对,不必刻意称名道姓,一开口自然是与对方说话,所以追命都许久没听过风行烈这么叫他,现在忽然传入耳中,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麻麻的不舒服,脑子里想到嘴上便这么说了:“其实你叫我追命就可以了。”
风行烈一门心思急着问追命,却让他把话题转得这么不着边际,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了能快些进入正题,便顺了他的意思说:“追命,你可能告诉我,你真不知这个词的含义?你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追命很诚恳的摇着头说:“没有啊。”然后他赶着追问道:“到底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不方便讲?我看刚才大家听了的反应都好古怪,可我确实听一班小鬼就这么叫你的呀。”
风行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肯正面回答,只说:“这是个以前的称法,现在已经不当用了。”
追命虽有些失望,但看风行烈实在不想细讲,也不便勉强问下去,便道出另外一个疑惑:“对了,我看刚才那些村民对你都好尊重,你是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啊?”
风行烈再次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愁了,有些哭笑不得的半开玩笑说:“追命,你都挺关心我的……”不等追命有所表示,他立刻又敛了表情坦然说道:“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能因为会点武功,寻常百姓就另眼看待了。”
联系刚才的情形,追命觉得这回答分明还是有些不妥,但看着风行烈软中带硬的态度,便知道还是不要急着追问的好了。风行烈看见追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也不知他听了自己这番话究竟作何想,正准备又多补充两句,追命却突然抬头认真说道:“既然你都叫我追命了,我可不可以叫你行烈啊?”
风行烈只觉得一下子站不稳想扶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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