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方面风行烈都可以迁就追命,但是自打他记事以来活到现在,便从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直接称呼名字过,今天突然听得这两个字不带姓氏就从一个尚不知底细的人口中蹦出来,实在是浑身上下什么地方都别扭,只有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所以不管追命怎样据理力争,这次他都铁了心的摆出一副客应随主便的态度,追命一开始尽管自是不甘心,但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最终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了叫“风兄弟”的位置。风行烈虽然在称呼上总算守住了阵地,却头疼的发现原本在意的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在与追命无聊的辩论中被忽悠了过去,失去了说出口的恰当时机。他清楚自己给人印象向来不是不按理出牌的人,所以若贸贸然的又重提这个话题,说不定反而会引起追命的注意,到时候都不知是福是祸。如今朱棣新登基不足一年,确实体恤百姓厚泽民生,对待蒙民的态度已与朱元璋在位时相比大有改善,但宽容中依然透出来的那份警惕防范,风行烈感受得到。他明白作为个人,朱棣可以同他惺惺相惜,以友人之礼相待,但是作为明室的君主,自己这个前朝皇裔只要一天还存在于世上,朱棣就一天不能对蒙古人放心——可他又是死不得的,如果他死了,谁来看住八部一直安安份份?谁能保证朱棣高居皇位日久天长之后不改变初衷?他曾经抹消了一段记忆,在人生最好的时光度过了二十年平静的生活,只有那时候他还有资格去憧憬一个逍遥避世的小小家庭与心仪之人白头偕老过日子,或许他此生可以享受的幸福便在这段岁月里消耗光了,自他重拾起蒙古皇裔这个还没等他出生便已经没落的尊贵身份之时开始,他便背负上了全族人的命运,不再为自己活着。
因此尽管在风行烈见追命头一面的时候,就有种奇妙的熟悉与怀念感,也正因为此才没后悔自己捡到一个飞来横祸,但眼下这时节局势尚很敏感,不容他不多留个心眼儿。如果追命其实是朱棣派来试探他们的人,他怎能够说话行事前不先掂量三分?
而追命当然不会知道风行烈的顾虑,他压根连元朝明朝都不知道,可惜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同风行烈交代清楚的——或许永远都交代不清楚。追命只默默的觉得一直霸占住风行烈家唯一一间床铺实在是过意不去了,就算风行烈有内功护身,他本人也说可趁此机会打坐调息,可这些天下来他面上渐透出的那股淡淡的倦意,追命也有眼看得见。于是这天回去以后,追命又再次提出了自己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不妨碍两人同睡,但风行烈仍是搬出从最初说到现在都没改口的理由来反驳掉这项提议,追命实在说不动他,也没有办法。其实风行烈这么坚持,一来是的确不喜欢和人同睡,曾与他同床共枕过的人,后来都用剑捅他肚子捅他胸口,他实在是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种没有理由的抗拒了;二来他待在外厅,本来也是为守住几处出入口,整夜保持打坐姿势,才能够睡得轻浅,一有风吹草动即刻醒来,监视追命的动静。
又过得些时日,一天风行烈出了趟门之后,回来便开始打点行囊。追命躺在床上困了半个上午的回笼觉,本来就将醒未醒了,听见风行烈打开衣箱时的响动,就爬起身来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问:“你回来了?”
风行烈看了追命一眼,一边继续手里不停的收拾着包袱一边说:“吵醒你了吗?真不好意思。”
相处了这半个月,追命早就明白风行烈要客气起来的时候,就千万别陪他拆招,不然不知不觉中就会被他晃点得感觉自己又像个外人了。于是只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默默的瞅了会儿风行烈的举动等自己回神儿,接着便照例自动自觉的去厨房吃给他温在锅里的早餐。不过今天才走出两步,追命就发觉似乎有什么不对,这才反应过来风行烈手头上正干的是什么事情,赶紧调转回头来着急问道:“你要出远门儿?”
他大概是太慌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后一个字赶着前一个字的,结果最后没煞得住带出一个往上扬的鼻音,听起来委实有些滑稽。风行烈轻笑出声,看他那么紧张,竟难得的生出了想捉弄下追命的念头,可笑意刚在脸上漾开,哄骗他的话临到嘴边,在最后关头还是终于打消了主意。追命看风行烈本来神情开心,却一下子又收敛回去,被唬得更加惶恐,但还好风行烈立刻就语气淡淡的说:“是你和我一道去。我向人问着了医治你失忆的方法,你伤也康复得无甚大碍,选日子不如撞日子,你吃过早饭之后我们就出发吧。”
这短短几句话,便听得追命仍不大清醒的脑子快有些处理不过来了。听见头一句时不消思考,固然直接就是高兴不会被风行烈遗弃不管,但再听第二句话,就差点忍不住插上一句“其实我真的不是失忆啊”。已经有好多天了,二人间都一直没提及过这个话题,追命是宁愿蒙住眼睛装不知道天亮,能避得了一日就多避一日,却突然间一觉醒来就被风行烈提上了日程,实在止不住心里烦躁。没等追命把这件事情消化干净,又听见风行烈那么雷厉风行的告知他待会儿就启程,下意识的就想反问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可思绪中总记挂着不敢说得太生硬,一晃神儿间风行烈便又出了外厅拣选日常用杂物。追命也随着风行烈的背影跟着走了几步出来,这短暂过程里转念告诫着自己风行烈定是有他的道理,就只说了一句:“那我也吃快点。”
要论在追命心里无情与风行烈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一个不会走一个会走,而是他和无情说话,很多时候无情就沉默听着,连头都不转过他这边一下,搞得他常常不由得担心其实无情根本就没有听他讲,而跟风行烈说话就要舒坦得多,因为不管是认真倾谈还是简单的应一声,风行烈都一定会至少和他对上一下眼神,就凭这点,追命就忍不住的想感激他了。这次风行烈自然也是虽没停下做事,但抬起头来看了追命一眼说:“都不用这么急的。”
追命进了厨房里揭开锅盖看,给他留的和往常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用手触了一下,温度已低低的,要在平时他一定会不嫌麻烦生火再热开,但现在想到即将的旅程有些雀跃期待,可心里也同样有一股闷闷的不快,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占大头的始终还是不是滋味,所以便就这么凑合着吃了。风行烈手做的糕点本来十分好味,但今天不但已经变冷变硬,追命又思绪纷乱无心品尝,吃在口中都味如嚼蜡一般。
待他用过早餐从厨房里出来,风行烈已经扎好了两个包袱,坐在桌旁气定神闲的喝着茶,看见追命便递给他其中一个说:“我们这就出发吧。”
追命认命的背上了包袱随风行烈走出房门,竟看见多出了两匹马绑在屋前的栅栏上,其一枣红,另一黄里带棕,他有些吃惊的看向风行烈,后者向他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你选匹喜欢的。”
追命也不谦让,这看看,那瞅瞅,果然还是挑了毛色好看些的枣红色马。风行烈等他挑选完毕,便利落的翻身上了另外一匹。追命也翻身上马,刚一坐稳,突然想到一个要紧问题:“鸽子怎么办?”
“会有人帮忙喂的。”一答完他话,风行烈便扬鞭策马向前跑了出去。
追命也有些日子没有骑过马了,更很少试过在这样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上毫无障碍的纵情驰骋,绵延起伏的平缓草丘就如同大海的波浪一样在他眼前舒展至无垠的天边,又延伸到身后遥远的地平线,迎面扑打到脸上的风都带着青草清新的香气,没用上多久工夫,追命就觉得心情畅快起来了。他与风行烈一路上并不太多话,有时候拉开很远,有时候追上并行时简短聊上数语,都感觉得出风行烈比起往日也要喜悦很多。
他发现风行烈骑术甚是了得,每每刚想要超到前头,就立刻能被风行烈拉开老远,几次往复后瞟到一眼风行烈扭回头看他时微翘的嘴角,才恍然大悟他竟是有意在与他较劲儿,惊喜之余当然也是不愿服输,便下了心思落力要争一番胜负。他先前挑马的时候也仔细看过,两匹马除了毛色好看难看的不同之外,体格脚力都不应有明显的差距,自己一直以来虽然都没有勤于练习过骑术,但出远差办案时总以马代步得多,都不算荒废,可现在就是没办法赶上,过多一阵子,就只好气馁了,这一泄劲儿,坐骑的速度就跟着一起顿时缓了下来,前面风行烈的黄马就一溜烟儿的跑不见了。
追命着了急,又再次策马向前赶去,却始终追不上风行烈的行踪。这下真是慌了神,不由得疑心自己是不是不经意间转至了错误的方向,可毕竟确定不了,还是只能仍笔直朝前追赶。上下辽阔的天地中,一时间除了自己一人一马,就再也发现不了其他醒目的活物,简直茫然不知所措,如果他就此和风行烈失散了开,接下来可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折回头去照原路返回在风行烈的家里等着,又有多久才能够再见到他呢?
忽然他看见左手斜前方老远,有一群禽鸟飞起,在低空中盘旋过几周之后朝南方飞去。追命心里一动,立刻便掉转了马头,往死里打似的逼迫着马朝那里发足狂奔。马匹嘶鸣着踏得足下生风,他周围的景色便俱是匆匆一闪而过,唯有离目的地却好像永远都缩短不了距离。感觉仿佛过了有一个时辰之久,追命才终于见着了无边绿草中一潭映着天空云彩而白得发亮的水光,下一秒钟,风行烈站在水溏边身着鸢色衣衫朝他这边看过来的身影,便跌进了他的眼里。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下马去施展开好些天没用上过的轻功飞掠到风行烈的前头,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心中有着寻到了风行烈的安心,可更多的都是莫名其妙的悲愤,因为太激动了,连气都理不顺,瞪着风行烈近乎是凶神恶煞的怒吼:“你想甩开我!”
风行烈脸上平静,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抬起手来却是强硬的用上了几分劲道将追命的手卸开,坦然说道:“你误会了,我本以为你没那么快追上来。”他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倒显得追命好像无理取闹一样,激得他血气都涌上心头,更加提高了几分音量质问着:“难道你就不怕我跟丢?”
“不怕。”风行烈仍是从容的絮絮道来,“你衣服上我留有特殊的标志,如果同你失散了,我能让鸽子找到你。”说完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身后。追命稍稍冷静了一点下来,这才看得见了风行烈背后的黄马,马鞍上当真停有一只信鸽正梳理着羽毛。
因为风行烈的态度实在是太过自然,追命情绪激涨的关头中没准备够质疑他的问题,便一下子失了大半气势,将信将疑的问:“真的?”
这次风行烈只点了点头,态度里竟显出了懒散不耐烦的味道,追命见得他神色很是不好看,更是连所剩无几的底气都没了,整个人焉了下去,放低了声音哀哀的说:“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一直赖着你照顾,还好吃懒做,你想把我随便扔在什么地方都应该的。”
风行烈望着追命,双眼里一丝心虚的闪烁都没有,说:“你不要这么想。”他并没有骗追命。他只有过一瞬间心生过甩下追命的念头——追命的包袱里有干粮有银两,有常用药物,有替换的衣服——但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正好追命也误打误撞的追来了这个水溏,风行烈饮马过后,等追命平静了些,就同他一起吃当午餐的干粮。追命本来胸腔中到处都仍是气出来的难受,实在没有胃口,但被风行烈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清澈双眼一瞟,就乖乖的逼自己就着水吃下去。吃完再休息了一阵子,二人又继续踏上了行程,这次追命再也不敢有半点大意,好在风行烈似乎也不再为难他,一直都控制着马速让他能紧紧跟住。
夜幕降临时,追命没估到他们仍还在荒郊野岭里。风行烈理所当然的率先停了下来,告诉追命这头一晚他们需在野外过夜。他指挥追命去寻些枯枝干草,自己则为马匹喂水喂食,追命对午间之事仍心有余悸,很是怕只要有一眼没盯住风行烈,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可是这心思又不能够表现出来,不敢不听从他的安排,只好提心吊胆的尽量快得有些潦草的搜刮了些就迅速返回,风行烈也不理会追命思绪有什么蹊跷,接过手头很快就升起了一堆篝火,然后弄了热食,虽然在野外全无工具,竟并不简陋。
赶了一天的路,人马都自然困顿,所以用完晚饭之后,风行烈便与追命商量守夜的分配。追命还没等风行烈话说完,就抢着自告奋勇的说:“你让我守通宵吧!”
风行烈笑着摇了摇头,说:“这怎么可能呢?”但追命实在是不敢睡下,风行烈就退让了一步让他半夜再叫醒自己来替换。
他交代完便侧躺下,背对着追命,以手作枕微蜷起身子,很快便听得气息平缓细弱了下去,除了身体轻微的上下起伏,不再有别的动静。追命蹲在火堆旁望住风行烈留给他的背影,忽然提了胆子,轻轻唤了一声“风兄弟?”
没听见风行烈有所反应,追命往火堆里多加了几把柴薪,然后站起了身来,蹑手蹑脚的绕到风行烈的正面坐下来,等待观察了一会儿,看对方确实睡得沉沉,自己一身骨头也是累得快散了架似的,就小心翼翼的也侧躺了下来。
追命其实都还没有能像现在这样子的仔细看过风行烈的面孔,视线沿着额头眉骨,睫毛鼻梁一路细细描摩下来,确实与无情没有半点差别,最后停在了微微张开着的唇上。
他突然想起那一天自己嘴对嘴为无情哺药,那时生死关头别无选择,并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可现在这么近距离的看住风行烈那与无情形状完全相同的双唇,却禁不住感到脸上阵阵发烫,心里虽然对自己已然开骂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玩意儿,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伸了过去,想要触摸一下这双唇究竟是怎样质感。
他即将碰到前的一瞬间,风行烈突然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平静对上追命的眼睛,只是看住而已,神色中不带询问也不带斥责,只像是耐心的等追命解释。追命一哆嗦就把手收了回去,平时让风行烈头痛的跳跃思想全不管用,只傻不拉叽的编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看有个虫停在那里。” 风行烈也不拆他谎言,只稍微动了动压住的那只手腕移些姿势,一边对追命说:“还是看住火比较好。”听得他一发话,追命立刻就窜了起来逃也似的坐回火边,一晚上都不敢再移动位置,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压根忘了叫醒风行烈轮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