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陌生的小屋之中,身上的所有伤口都仔细的缠上了白布,外面还套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他右手抚了抚胸膛,摸得出曾经断开的肋骨也已经接好。清醒过后想到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挂心着无情的生死,便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一起身扯动了各处大大小小的正在愈合中的伤口引起一阵麻痒,胸口也隐隐作痛,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将这屋子从里到外找了个遍,却并没有见到无情的踪影。他正准备打开门到出去寻,门却正巧这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追命一见来人的面孔,差点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去,刚要下意识的便喊出一声“无情”,好歹给咽了回去,在喉咙里梗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问出一句:“你……是谁?”
来人见追命楞在他面前,脸上半是露出了喜色也带着半担忧。他一只手里提了捆青菜,便用另一只手扶住追命一边往屋里送一边亲切说:“这位兄弟你可终于醒了,这两天真是让我担心。你伤还没有痊愈,不应该急着到处走动。”
追命一脸懵懂的被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抬起头来一张口还是那句:“你是谁?”
这人将手里的青菜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冲追命抱歉的笑了笑说:“在下风行烈,因两天前见到你浑身是血的倒在我家门口,就带了你进来为你疗伤。不知道兄弟你又该如何称呼?”
追命望着风行烈一张与无情极似的脸,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沌分不清头绪,便只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我是追命。”
“原来是追兄弟,”大概是自觉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姓氏,风行烈这一声叫得并不太踏实,“你可是被人追杀?”
追命被他一声“追兄弟”叫得心里犯堵,连忙摇头摆手的说道:“你叫我追命就行了,我不是姓追名命的。”
风行烈面上露出赧色:“原来是追命兄弟……”追命惦记着无情的状况,就又抢着开口问道:“除了我之外你还有没有见到另一个人,和我穿着同样的衣服,不良于行,长得……长得和你非常相像。”说到这里他忽然回过神来想到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唐突,举起手来便伸到风行烈耳下捏住皮肤用上了几分力去扯,却并不能扯下什么东西来,只得赶紧尴尬的缩回手去。饶是风行烈这般的好修养,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他捂住被追命扯痛的地方,颦起眉头低声喝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追命红着脸解释说:“对不起,因为你实在是同我说的那个人太相像了,让我还以为你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
“真有这么相似?”风行烈脸上的神情并不见得全信,但也立刻便收起了怒意。
追命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风行烈的眉眼、鼻梁和嘴唇,越发的纳闷起来:“何止是相似……若不是你能跑能跳,我就会把你错认作他了。”
风行烈半信半疑的摇着头:“我那时并没有见到像你说的这样一个人。”说着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衣箱上的一套叠好的衣服拿过来递给追命说:“对了,你本来身上穿的这身衣服,虽然破得厉害,但是我看它缝制得有些特别,就洗干净晾干了,不知你还有没有什么用处。”追命接过来攥在手里,这衣料原是上好的深青色缎子,看得出洗的人心细,没留下一点血污的痕迹,只是一看见自己为了给无情装暗器时撕下的裂口,便想起了当日的情状,不由得又急又悲,按捺不住又站了起来便想往外走,嘴里说着:“不行,他伤得很重,我得去找他。”
风行烈赶紧将他按住安慰他说:“我知你心里着急,可是你自己也重伤未愈。况且我们这里地处偏僻,除了我和族人之外,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你若就这么贸然去寻,实在不是个办法。不如你还是再想想清楚,你同他是否分散开了?”
追命肯定的说:“不会的,我清楚的记得我昏过去前他都一直在我旁边,他又不能走路,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过我这两日来并没有听说除你以外还有谁救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人,而且若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和我相似,族人们一定会告诉我知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他是被什么人救走了吧?你还是先养好自己的伤要紧。至于寻人的事情,我会叫族人帮你留意,既然和我容貌相近,倒毋须再交代特征了。”
追命虽然并不能这样就放下心来,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低下头沉默不语沉思着。他琢磨着风行烈刚才的字面,忽然发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便猛的抬起了头来,仿佛没头没脑般的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风行烈被他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依着字面答了:“我们族人一向放牧为生,最近才在这里开始尝试定居,还没定得下一个统一的地名,不过往南走两百多里便是懿州境内,那里有一些村镇。”
追命一听骇得嘴都合不拢,想也没想,立刻就干脆的应上一句:“你骗人。”倒把风行烈也弄得楞了,反问道:“我骗你做什么?”
“可我怎么会到了金国的境内?难道我们被抓着了?可我为什么不记得有这种事情啊?”
“金……国?”风行烈再次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的把追命从头到脚上下看了个几遍,试探着问:“追命兄弟,你是不是因为头上受了伤,脑子有些不大清醒?”听得追命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的小声念叨着:“怎么说的话都那么相似?”
而这边风行烈一旦认定了追命是神智不清,也就不再去介意他的每句说话,继续循循善诱的开导说:“我想你会不会是因为伤得太重失去了部分记忆?我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我知道一个能助人恢复记忆的办法,不过最好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试。”
追命虽心里仍觉得不对,可风行烈长着一副无情的五官,看他眼色神态太过眼熟,就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没有骗自己,便退让了一步暂时接受风行烈的说法:“难道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失去了记忆……”
“你现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风行烈拍了拍追命的肩膀,“是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现在一定很口渴吧?你先喝点清水,我现在就去做饭。”说着他便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白瓷的茶杯倒了水递给追命,自己拿起青菜走进了厨房去。追命听他这么一说也才觉得自己确实又饥又渴,尽管心里依然疑问重重,但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打算,便依风行烈的话,暂且耐下了性子。他自己也知久未进食若一下子喝得太急伤身,只小口小口的抿着,同时才重新观察起这屋子的摆设。这屋里的样样器具不是木制就是竹制,用材款式都没什么特殊,也几乎没点缀装饰雕工,但他以前就识得个做木匠的游冬姑娘,便看得出这做工相当沉稳扎实,朴质中显得出细心。他又看向刚才曾躺过的睡床,上面挽着的帐子以及床上铺着的床单被套都是素雅的柳色,已洗得有些微微发白,但样样都干净整洁。里外看过一遍,只见到一张床铺,不知道这两日间被自己霸占住了,风行烈又是睡的哪里。除了角落里一个摆满书籍的竹制书架,这屋里除了日常用具,便不再见什么多余的摆设,追命禁不住想起还住开封神捕司的时候,他虽然并不是太常进到无情的房间里去,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和这人的家里一般,透着股冷清的印象。这样一想来,便又觉得这个名为风行烈之人尽管如此热心,不问缘由便收留了素不相识的自己细心照料,说话中处处客气,也会有在无情脸上一次都没见到过的笑容,可笑意中一直暗暗流出的一份孤单,实在是太像了自己多年前初见无情时的神情,甚至比之还隔着更远的距离感,想到了这一层上,就更加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顾坐在这里天马行空的走神了半天,那边风行烈已经把做好的饭菜摆到了桌上,走过来唤了声“追命兄弟”,也不见他回过神来,于是抬高了些声量又叫了一遍,追命正忙于在脑子里进行着无情和风行烈的对比,突然听见耳边响起一把熟悉的口音叫出一个陌生的称谓,倒把他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他反应不过来的看向风行烈问去,少有的竟有些结巴。
风行烈看着追命莫名透出的紧张,虽然不明究里,但也觉得有些好笑,拉起追命说:“饭做好了,还是趁热先吃吧。其实我忙了一天,现在也觉得饿了。有什么事情,不如吃完后慢慢再说。”追命本来就饿得饥肠辘辘,当然没道理会反对,便随着风行烈走到了饭桌旁。这一看又给吓了一跳,桌上菜肴虽不算复杂,只一盘清炒的蔬菜,一碗蒸蛋,和一碗熬得雪白的鱼汤,自己这些年来让雪姨的厨艺给养得刁钻,看卖相就有把握知道做得精心细致,总觉得不算过了多会儿的工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出来的。风行烈哪里知道追命此刻这么多想法,一边一勺一勺往碗里盛着汤一边还自谦说着:“我这里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有骨伤在身,所以这几样菜都做得清淡,不一定合你口味,不过这鱼汤是用三七和当归炖的,对你的伤势是大有好处,不嫌弃的话不妨多喝两碗。”
追命片刻前还想着风行烈的疏远之处,现在看着他顶着一张无情的面孔和蔼的将一碗汤奉到自己面前,都不知该惊喜还是惊吓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