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眼里一瞬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就勾起嘴角挂上了笑意说:“平时都是别人说我爱信口开河,我也没瞎扯出过这样的话来。你就算是想作弄我,也要讲个能让人信的。”
风行烈叹了口气,本直接就要张口反驳,却还是把话收了回去,沉思了许久,始终想不出个有说服力的说法。但追命也有眼看得出风行烈此刻是在认真为难,脸上的笑容便变得开始有些勉强。
“你……该不会想说你不是在骗我?”
风行烈看了追命一眼,眼神又移向了别处,神情中不着痕迹的带着些怀疑,可说出口的话却终究是委婉的:“先前听你提到金国,但金国也是已灭亡一百多年,那时我还以为你神智不清。”见追命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也曾在一本书中读过不少稀奇的例子,你觉得自己会不会有可能中了什么蛊惑异术,生出了一些记忆,而自己信以为……”
没等风行烈话说完,追命便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紧握着拳头狠狠打在桌面上,顾不上这一下用力扯出胸口剧痛,红了眼向风行烈吼道:“你才是假的!”
这句话听着没头没尾,但之前风行烈便反复听过他说有一个无情同自己长着同样的容貌,所以知他的心思。不过正是因为这点,自己毕竟不是个普通身份的人,才不得不疑心背后是否有什么构思怪异的阴谋。他正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安抚下追命、套话,不想追命却又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依然满含着愤怒,却竟也带上了几分哀求:“无情他不是假的。”
对上追命眼中的悲意,风行烈刚才所想到的满腹周旋办法都没了时机使上,只柔声的讲得出一句:“我不是这意思……”
追命两手仍攥着拳头,因太过使劲而有些发抖,一直目不转睛瞪着风行烈的双眼里眼神却很沉着,不依不饶的说:“我同无情认识了那么多年,朝夕相处。今天睁开眼见到你,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时辰。你说我信哪个?”
风行烈再次长长叹息一声,避开了追命的目光,怜悯又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却不知是为谁,话音里带上了些疲惫的感觉:“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竟希望我是假的了。可我确实一直以来,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也没有哪一天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回到了从前,或者是自己发梦。我不是有心要疑你,但自己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不合理之处——这话说着都可笑——你要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话里藏着许多追命听不明白的东西,甚至有些不像在对他讲,只隐约察觉到似乎自己突然闯进了他平静的生活,就立刻指摘起他的存在,设身处地想想,若风行烈真只是好心而拾了自己,却面对这种事情,那也的确是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了愧疚之心。追命失了气势,原本僵硬着的肩膀塌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风行烈的神情中却也平添了一分悔意,只淡淡的有些生疏的说:“哪里,我也言过了。”说完他略一思考,就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抽出几本书册拿过来递给追命,同时对他说:“我也知口说无凭,你若愿意,不如读读这几本书,或可以明白我没有骗你,也并无他意。至于同你师兄容貌相仿,也是我生来就这副模样,大概只是巧合。”
追命接过书来,看了眼一本上印着醒目的二字“宋史”,另两本一本名为《续资治通鉴长编》,一本为《三朝北盟会编》,手止不住颤抖了起来,半晌没有言语,也不敢翻开来看,只反复捻着《宋史》的封皮,好似想要把这两字磨掉一样。风行烈沉默的注视着追命的举动,过了一会儿,还是重新坐了下去,用温和的声音说:“平心而论,你所说的话,在我听来同样匪夷所思,可我愿意信你没有说谎。如此一来,要能够解释此事,我只想得到一个说法,自汉朝起便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典故,我虽一直认为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看来,也许追命兄弟你便是遭遇了这样的经历。”
一开头追命只安静的听着,听到后面却不停的摇头,这一次倒没有抢着打断风行烈的话,等他说完后,开口得不算紧迫,只是话语里全是执着,不过也隐隐染着些求助的意味:“那无情呢?”
这声音听着活像被遗弃掉却倔强的幼崽,风行烈也觉得可怜,心中一度踌躇,但最终还是不愿轻率的给个不负责任的承诺,诚实的回答:“我不知。”
追命却似乎并没理会他的说话,只继续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铁手呢?冷血呢?世叔呢?雪姨呢?游冬呢?”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把书放到了一边去,不再看一眼,而看着风行烈,没有根据的自信着冷静的断言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风行烈当下心里便接了句“若没有这种事,你又怎么会站在这儿呢?”,但当然不会说出口来。他不是不知追命为什么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因事情若真是如此,那么他心心念念要寻的那个无情,或许已只剩下某个长满青草的坟茔中一副枯骨。他不想再承下追命眼中的那份固执,便移开了视线,流连到桌上正行将冷去的饭菜上,忽然又想起这餐饭里为追命的伤势花了心思,却不知道是否该劝他重拾起筷子好好吃掉。等不及他想到什么适宜的话来开导,还是追命自己又先开了口,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轻松笑容说:“既然我有办法这么……过来,也应当有办法回去的吧?”
风行烈估不到他想法转得这么快,稍微吃了一惊,而对他话里的内容,尽管下意识便觉得无此可能,但还是顺着他的心愿应酬说道:“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听他这么说了追命的脸色也并没有变得好看,还是那副笑中带苦的凄凉样子,看了的人自然不会觉得好受。风行烈无奈之下只好继续不符合他向来为人的胡诌了下去:“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也知道有一处地方收藏着好些奇门异术的典籍,或许从中能够查找得到助你……回去的办法也说不定,”他隐晦的提及魔师宫时留心了一下追命的反应,没看出他有在意的迹象,但就凭这样也还是不知道能不能放下心来,只好犹豫着含混的交代,“只是去那里尚有几日的路程,你如今伤势未愈不便上路,反正……反正都……想来也不差个十天半月。”
追命没有作答,只默默的点了点头。两人到底还是将这顿饭接着吃了下去,只是各自都添了重重心事。尤其是追命虽并没有全信了风行烈的说法,但一时间也自觉没有立场再纠缠这个话题。而风行烈比起追命是否真从过去而来这件荒谬事情,倒更介意起自己收留此人算不算妥当。 |